放映厅不大。
四面墙,都是灰白的。
屋子正中,摆着一把椅子。
只有一把。
椅子对面,是一面白墙。
墙上,有一道投影的光。
光柱很淡,像等着什么画面,自己走上来。
“只有一张椅子。”老周说。
“嗯。”沈砚说。
他走到椅子前,坐了下去。
众人,站在他身后。
椅子很旧,扶手磨得发亮。
像是有人,坐了很多年。
沈砚落座的一瞬间,白墙上的光,忽然亮了起来。
影像,自己开始了。
没有放映机,没有片盘。
只有光。
画面,是黑白的。
“造一座城。”
一个年轻的声音,从白墙里传出来。
画面里,是一片空地。
荒地,杂草,几棵歪脖子的树。
一个年轻人,站在空地中央。
他穿着旧布衫,手里,攥着一卷图纸。
他把图纸铺在地上,蹲下来,用手指在泥里画线。
画一条路。
画一排屋子。
画一座城门。
“先造一座城。”他说,“城里有戏台,有戏班,有唱戏的人。”
“戏台上,”他说,“演尽人间悲欢。”
“台下,”他说,“坐满看戏的人。”
年轻人抬起头,看着空地。
眼睛里,亮得像点着一盏灯。
“总有一天,”他一字一句,“我要造一座城。”
画面,暗了下去。
白露轻声说:“第一块碎片。”
“总有一天,我要造一座城。”她说,“是他年轻的时候。”
画面,又亮了起来。
这一次,城已经建起来了。
城门高大,戏台巍峨。
戏台上,锣鼓喧天。
台下,人头攒动。
一个中年人,站在戏台侧幕。
他穿着长衫,手里,攥着一本剧本。
他看着满座的观众,笑了。
“戏,比人,更长久。”他说。
“人,活几十年。”
“戏,能活几百年。”
“写戏的人,会死。”
“戏,不会死。”
画面里,他翻开剧本,提笔,又写下一行字。
白墙上,浮现出那行字的倒影:
“第二块碎片。”
沈砚说:“戏,比人,更长久。”
画面,再次暗下去。
再亮起时,是一个地下室的入口。
年轻人和中年人,像是同一个人。
他站在地下室门口,手里,举着一盏灯。
灯影摇摇晃晃。
他一步步,往地下走。
台阶很长。
他走到底,推开一扇门。
门后,是一座埋在地下的老房子。
房子里,传出唱戏的声音。
咿咿呀呀,像唱了二十年。
他站在门口,愣住了。
“这底下,”他说,“本来就有一座房子。”
“我挖到了。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,是谁把它埋在这里的。”
“我只知道,”他说,“它一直在唱戏。”
“唱了,”他说,“二十年。”
画面,暗下去。
再亮起,是一间书房。
桌上,堆满剧本。
贺临川坐在桌后,提笔写字。
可他写着写着,笔,忽然停住了。
他低头看纸。
纸上的字,自己动了一下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。
他拿起纸,凑到灯下。
纸上的字,又动了一下。
像是有人,在纸的另一面,替他把话写完了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剧本,”他缓缓说,“自己会写。”
“我写开头,”他说,“它替我写结尾。”
“我写一个人,”他说,“它替我,把那个人的命,也写进去。”
“我写一座城,”他说,“它替我,把整座城的结局,也写好了。”
他放下纸,坐在椅子里,很久没有动。
“我造了一座城,”他说,“可我不知道,”他顿了顿,“城是不是也想,造一个我?”
画面,暗下去。
老周站在沈砚身后,低声问:“他说的是什么?”
“规则怪谈。”沈砚说。
“叔父活着的时候,跟我讲过。”他说,“这座城,有一套自己的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进了城,”沈砚说,“戏就得演下去。”
“演到一半,不许走。”
“台词,不许念错。”
“该哭的时候,不许笑。”
“该笑的时候,不许哭。”
“城里的每一块砖,”他说,“都是一句台词。”
“砖与砖之间,”他说,“全是规则。”
“他造这座城,”他说,“原本是想让城听他的话。”
“可后来他发现,”他说,“城,有自己的主意。”
画面,又亮了。
这一次,是火灾。
火光冲天。
贺临川站在火里。
他怀里,抱着一本剧本。
火苗,舔着他的衣角。
他低头,看着怀里的剧本。
“我写不完你。”他说。
“我写了二十年,”他说,“写不完你的最后一页。”
“我试着烧掉你,”他说,“烧不掉。”
“我试着把你藏起来,”他说,“藏不住。”
“你跟着我,”他说,“从白天,跟到黑夜。”
“你跟着这座城,”他说,“从戏台,跟到地下室。”
火光里,他忽然笑了。
“既然烧不掉,”他说,“那就,演完你。”
“我演过很多人的戏。”他说,“这一次,我演我自己。”
他把剧本,紧紧抱在怀里。
火,吞没了他的身影。
画面,暗了下去。
放映厅里,一片寂静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白墙上那道投影的光,一明,一灭。
“他,”白露轻声说,“是想演完自己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。
“他造了一座城,”他说,“城有了自己的主意。”
“他写了一本剧本,”他说,“剧本,有了自己的命。”
“他发现,”他说,“他控制不了城,也控制不了剧本。”
“他发现,”他说,“那座城,那本剧本,早就把他,写进去了。”
“他想逃,”他说,“逃不掉。”
“他只能,”他一字一句,“走进戏里。”
“走进戏里?”贺琳问。
“把自己演完。”沈砚说。
“他想通过最终片场,”他说,“重演自己的一生。”
“把没写完的,写完。”
“把没演完的,演完。”
“把欠下的,”他说,“还上。”
“他想要的,”他说,“不是一座城。”
“他想要的,”他说,“是一场,能让他自己杀青的戏。”
“杀青?”韩岳问。
“杀青,”沈砚说,“是戏演完了。”
“是演员,从戏里走出来。”他说,“是城,可以关门了。”
“他造了一辈子的城,”他说,“到最后,他只想要一个杀青。”
“他只想,”他说,“从自己写的戏里,走出来。”
放映厅里,又安静下来。
白墙上的投影,缓缓暗下去。
光,只剩一线。
一线光,在白墙上,慢慢聚拢。
聚成一行字。
字,一笔一画,浮现出来。
“要杀青,必须重演创始人的死亡。”
放映厅里,所有人,都看见了这行字。
没有人说话。
“重演创始人的死亡。”老周重复了一遍。
“重演,”他说,“贺临川的死。”
“火灾。”白露说。
“要杀青,”她说,“就得有人,再演一遍那场火。”
“演火里那个人。”她说。
“火里那个人,”贺琳轻声说,“抱着剧本,走进火里。”
“那个人,”她说,“没有再出来。”
放映厅里,灯,彻底暗了。
只有那行字,还亮着。
白墙上,一个字,一个字,像烧红的铁。
“要杀青,必须重演创始人的死亡。”
“谁演?”阿洛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
沈砚坐在椅子里,看着那行字。
他忽然想起,叔父的日记。
“需要有一个人成为主角,”他轻声念,“而那个人,必须放弃现实身份。”
“主角。”他说。
“要杀青,”他一字一句,“就得有一个主角。”
“一个,”他说,“自愿走进火里的人。”
“一个,”他说,“放弃一切,替贺临川先生,把最后一场戏,演完的人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掌心里,那道钥匙印,微微发烫。
“这个人,”他轻声说,“会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