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回到老宅的时候,天还没有全亮。
民国老宅,还是老样子。
青砖黛瓦,门廊幽深。
可老周一进门,就觉得不对。
老宅里,一个人也没有。
第一卷的时候,这里住着戏班子,住着唱戏的人,住着满院的活气。
现在,院子里空荡荡的。
只有风吹过屋檐,瓦片发出细碎的响。
“人呢?”老周自言自语。
没有人回答。
他往里走。
堂屋、厢房、后罩楼。
每一间,他都走过。
每一间,都空着。
他走到最后一进院子。
院子正中,摆着一把太师椅。
椅子上,坐着一个穿旧戏服的人。
那人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戏服是蟒袍,绣着金线。
在晨光里,金线泛着光。
“你来了。”那人开口。
声音很老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你是谁?”老周问。
“守门人。”那人说。
“守门人?”老周说,“守什么门?”
“守钥匙。”那人说。
他抬起手。
掌心里,躺着一把黄铜钥匙。
钥匙上系着红绳,绳上挂着一块小牌。
牌上,刻着一个字:宅。
“钥匙在这里。”守门人说,“要拿,拿东西来换。”
“换什么?”老周问。
“你身上,最值钱的东西。”守门人说。
“钱?”老周说,“我没钱。”
“不是钱。”守门人说,“是记忆。”
“记忆?”老周愣了一下。
“一段记忆。”守门人说,“你记得最牢的那一段。”
“你想清楚了,”他说,“交出哪一段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这一辈子,记得最牢的,是什么?
是片场。
是那本翻旧了的清单本。
是跟着沈制片,一城一城地走。
可守门人没有看他。
守门人的目光,落在他的衣兜上。
衣兜里,揣着一张小照片。
照片上,是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,站在大学门口,笑得眉眼弯弯。
那是他女儿。
小周。
闺女在外地上学,一年回不了几次家。
老周每天睡前,都要把照片拿出来看一眼。
看完,再放回兜里。
他记得闺女小时候的样子。
记得她第一天上学,背着新书包,在门口不肯走,回头喊他:爸,等我放学。
记得她考上大学那年,在电话里哭了半夜,说爸,我不想离家那么远。
他记得闺女的一切。
守门人,偏偏要这一样。
“你,”老周的声音有点干,“换一段别的行不行?”
“不行。”守门人说,“我只要,你记得最牢的那一段。”
“钥匙,在城里。”他说,“你舍得,就换。”
老周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院子里,风一阵一阵地吹。
他低头,又看了一眼照片。
闺女的笑脸,在晨光里,清清楚楚。
他忽然想,这座城,真是厉害。
它不跟你讲道理。
它只问你要一样东西。
要你身上,最放不下的那一样。
“行。”老周说。
他把照片,从兜里掏出来,看最后一眼。
“小周,”他轻声说,“爸去看一眼,那扇门后面是什么。”
“看完,”他说,“爸回来,再跟你打电话。”
他把照片,放回兜里。
“换。”他说。
守门人点了点头。
他抬起另一只手。
指尖,点在老周的眉心。
一阵凉意,从眉心渗进去。
老周眼前,忽然白了一下。
照片里闺女的脸,像被水泡过的字,慢慢模糊。
他拼命想记住。
可那张脸,还是一点一点,淡下去了。
最后,只剩下一个扎马尾辫的轮廓。
连轮廓,也散了。
“钥匙。”守门人说。
他把黄铜钥匙,放进老周手里。
老周握着钥匙,站在原地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“奇怪。”他说,“我刚才,在想一个人。”
“想谁?”守门人问。
“想不起来了。”老周说,“好像是个姑娘。”
“好像……”他说,“是我闺女?”
“可我想不起来,”他说,“她长什么样了。”
守门人没有再说话。
老周攥着钥匙,转身,走出院子。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他摸出兜里的照片。
照片上,是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。
他不认得她。
可他的手,抖得厉害。
他把照片,又塞回兜里,拍了拍。
“回去再看。”他说,“回去,再好好看。”
他一路小跑,回到铁门前。
沈砚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“拿到了?”沈砚问。
“拿到了。”老周说。
他摊开手,黄铜钥匙,在光里泛着光。
“代价呢?”沈砚问。
“一段记忆。”老周说,“守门人,要了一段记忆。”
“忘了什么?”沈砚问。
“忘了一个人。”老周说。
“什么人?”
“想不起来了。”老周笑了笑,“想不起来,才是真忘了。”
沈砚看着老周,没有接话。
他看见老周兜里,露出半张照片的边角。
他认得那个扎马尾辫的姑娘。
老周挂在嘴边的小周。
“老周。”沈砚说。
“嗯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沈砚说。
他转过头,看着北边的路。
心里,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是他让老周去老宅的。
是他让老周,拿记忆去换钥匙。
韩岳和贺琳,还没回来。
北边,废弃医院。
旧病区,三楼。
走廊尽头的房间里,一把黄铜钥匙,悬在半空。
钥匙底下,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傀儡。
傀儡的脸,是石膏做的,没有五官。
它手里,捧着一本旧病历。
病历上,写着韩岳的名字。
“韩岳。”傀儡开口。
声音,像旧磁带,断断续续。
“你欠这里一段戏。”它说,“演完,钥匙给你。”
“什么戏?”韩岳问。
“你记得最深的戏。”傀儡说。
“你记得最深的戏,”它说,“是你在台上,演一个死人。”
“演一个,”它说,“替别人去死的死人。”
韩岳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他记得。
他记得那场戏。
他记得自己躺在地上,闭着眼,听见台下有人鼓掌。
他记得有人掀开他的衣领,看了看他的脸,说:像,真像。
他记得,从那以后,他的脸,就不再是他的脸了。
他是替身。
贺临川的替身。
城把那段记忆抹掉了。
可他的身子,还记得。
他的手,记得怎么替人挡刀。
他的腿,记得怎么从高处摔下去,摔得漂亮。
“演。”傀儡说,“演完,钥匙就是你的。”
韩岳的脚,朝前迈了一步。
“韩岳。”贺琳的声音,忽然从身后传来。
“别进。”她说。
韩岳停住。
贺琳从走廊那头,快步走过来。
她手里,攥着一卷旧剧本。
“它让你演的,”她说,“不是戏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韩岳问。
“是结局。”贺琳说。
“你演的是替身,”她说,“替身,没有结局。”
“你演完那场戏,”她一字一句,“你就真的,死在戏里了。”
“它要的,”她说,“不是你把戏演完。”
“它要的是,你永远留在那场戏里。”
韩岳看着她,又看了看那个傀儡。
傀儡没有五官的脸,似乎动了一下。
“编剧。”傀儡说,“你管得太宽了。”
“剧本是我写的。”贺琳说,“一场戏,什么时候开始,什么时候结束,由编剧说了算。”
“这场戏,”她说,“演完了。”
“演完了?”傀儡说,“他还没躺下。”
“他不用躺下。”贺琳说,“剧本改了。”
她翻开手里的旧剧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,是撕掉的。
她指着撕口:“你看,最后一页,没有了。”
“没有最后一页,”她说,“戏就永远演不完。”
“演不完的戏,”她说,“不算债。”
“他欠你的那段戏,”她说,“还不了,也不用还。”
傀儡沉默了很久。
石膏做的脸,在昏暗的灯光里,一动不动。
“编剧,”它终于开口,“你比这座城,还会改戏。”
它把钥匙,从半空中摘下来,放在桌上。
“拿走。”它说。
贺琳上前,拿起钥匙。
钥匙上系着红绳,绳上挂着一块小牌。
牌上,刻着一个字:医。
韩岳看着那把钥匙,又看向贺琳。
“你改了我的戏?”他问。
“改了一段。”贺琳说,“你欠的那段,不用还了。”
“可我欠的是,”韩岳说,“我自己。”
贺琳没说话。
她把钥匙放进韩岳手里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城里,还有人在等。”
两人一路赶回铁门前。
太阳,已经升起来了。
老周坐在台阶上,攥着那张照片,发愣。
沈砚站在铁门前,看着北边的路。
白露站在他旁边。
“回来了。”白露说。
韩岳和贺琳,一前一后,走进来。
“钥匙。”韩岳说。
他把两把钥匙,放在沈砚手里。
一把刻着“宅”,一把刻着“医”。
加上沈砚手里的“梦”。
三把钥匙,齐了。
沈砚握着三把钥匙,走到铁门前。
他先把“梦”,插进刻着“梦境”的锁。
锁开了。
再把“宅”,插进刻着“老宅”的锁。
锁开了。
最后,“医”,插进刻着“医院”的锁。
三声“咔哒”。
三把锁,全开了。
铁门,缓缓向内打开。
一股风,从门里吹出来。
风里,带着灰烬的味道。
还有一股很淡的,旧胶片的气息。
门后,是一条更深的台阶。
台阶尽头,透出一片幽光。
幽光,一明,一灭。
像是一台老放映机,正在转动。
“门开了。”白露说。
“嗯。”沈砚说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急着下去。
“老周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老周抬起头。
“照片,”沈砚说,“回去以后,多看看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。
“看什么?”他说,“我又不认得她。”
“看多了,”沈砚说,“就认得了。”
老周低下头,看着照片里的姑娘。
“也是。”他说,“看多了,就认得了。”
他站起身,把照片小心地收进怀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门都开了,别让人家等。”
沈砚转过身,看着台阶尽头那片幽光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第一个,踏上了台阶。
身后,众人一个接一个,跟了上来。
脚步声,在狭窄的台阶里,回荡。
台阶很长。
越往下,光越暗。
空气里,灰烬的味道,越来越浓。
终于,他们走到了尽头。
尽头,是一扇木门。
木门虚掩着。
门缝里,透出幽光。
沈砚伸手,推开了门。
门后,是一间屋子。
屋子里,只有一张椅子。
椅子对面,是一面白墙。
墙上,有一道投影的光。
像一台放映机,正对着白墙,等着观众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