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映厅外,回廊里。
众人围成一圈,中间放着那张纯白的纸。
纸上,一个字。
白墙上的倒计时,还在跳。
五小时四十三分。
六小时,老周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可要找出一个不死人的法子,他说,六小时,不够。
不死人,韩岳忽然开口,不一定做不到。
众人看向他。
沈砚,韩岳说,你是导演。
导演手里,他说,有一张牌。
什么牌?沈砚问。
保戏。韩岳说。
保戏,是保演员的。沈砚说,不是改规则的。
可保戏,韩岳说,保的不只是演员。
你保过白露的戏。他说,你保住了她,没被城拖进去。
那是保人。沈砚说。
人,能保。韩岳说,戏,为什么不能保?
最后一页,他说,也是一场戏。
你以导演的身份,他说,把这场戏保下来。
怎么保?白露问。
改死亡规则。韩岳说。
让主角,他说,可以是多人分担。
分担?贺琳问。
死亡重演,韩岳说,要一个人,走进火里。
要是改成,他说,五个人,十个人,一起走进火里呢?
每个人,他说,只分担一小段路。
一个人,走到火堆左边,停下。
一个人,走到火堆右边,停下。
火,还是那堆火。他说,可谁也没有,真的走进火心。
死亡,他说,被分担了。
谁都不会死。他说,戏,也算演完。
演完?沈砚说,城认吗?
城认的是规则。韩岳说,规则怎么改,城就怎么走。
规则,是剧本写的。他说,剧本,是导演和编剧管的。
你管剧本,他说,贺琳写剧本。
你们两个人,他一字一句,能让这场戏,换一种死法。
放映厅里,安静了一会儿。
风险呢?沈砚问。
风险,韩岳说,是片场会失控。
改核心规则,他说,等于把城的心脏,动一刀。
心脏动刀,他说,城会疼。
城一疼,他说,它会把疼,还给我们。
还给我们?方野问。
空间会震动。韩岳说,墙会晃,地会裂,灯会灭。
震得厉害的时候,他说,离城最近的东西,会被弹出去。
弹出去?大熊问。
像一个人,站在爆炸中心。韩岳说,会被掀飞。
众人沉默。
老周说,还是别改了。
不改,韩岳说,就有人要走进火里。
他说,可能有人,还没走进火里,就被城掀飞。
两条路,他说,都不好走。
沈砚低头,看着那张白纸。
纸上,那个字,静静躺着。
他轻声念。
这页纸,他说,写的就是择。
择,不只是主角的择。他说,也是我们的择。
他说,还是不改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改一半。他说。
改一半?韩岳问。
死亡重演,不能动。沈砚说,火,不能动。
主角的规则,他说,也不能动。
那改什么?韩岳问。
删戏份。沈砚说。
删戏份?贺琳说。
这场戏,沈砚说,除了主角,还有别的角色。
火灾里,他说,有被困的人,有救火的人,有旁观的人。
这些角色,他说,本来,都要在戏里走一遍。
走一遍,他说,就有风险。
把不重要的戏份删掉,他说,人,就少走几步。
少走几步,他说,就少一分风险。
删戏份,贺琳说,等于改剧本。
沈砚说,你写剧本,我拍板。
删哪几场?贺琳问。
火灾前的准备戏,沈砚说,
救火的人,他说,留一半。
旁观的人,他说,全删。
删了,他说,他们就退到戏外。
退到戏外的人,他说,不会被火碰到。
可行。贺琳想了一会儿,说,可删戏份,也有代价。
什么代价?沈砚问。
跟改规则一样。贺琳说,每一次动剧本,城都会有反应。
反应多大?沈砚问。
看删多少。贺琳说,删得少,就晃一下。
删得多,她说,就不好说了。
先删一小段。沈砚说,试试水。
贺琳说。
她拿起笔,在纸上,画掉一行字。
那是火灾重演脚本里的一行。
删了。她说。
话音落下。
地面,忽然晃了一下。
嗡——
像有人,在城底下,推了一把。
墙上的灰,簌簌地落下来。
晃了。老周说,就晃了一下。
删得少,贺琳说,反应就小。
再删。沈砚说。
贺琳又画掉一行字。
地面,又晃了一下。
比刚才,重一些。
头顶的灯,忽明忽灭。
还能删。沈砚说。
贺琳看了他一眼,又画掉一行。
这一次,晃动更厉害了。
墙壁,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。
像整座城,在呻吟。
白露说,不能再删了。
还没删完。沈砚说,火灾里,还有十几个救火的人。
他们站在火边,他说,火一起来,他们就会被烧到。
要删,他说,就得删完。
沈砚。白露喊他,你听不见吗?
听见什么?
城在疼。白露说。
你每删一场戏,她说,城就疼一次。
疼得厉害了,她说,它会还手的。
沈砚看着白墙上的倒计时。
四小时五十八分。
还手就还手。他说,我接着。
贺琳,他说,继续删。
贺琳握着笔,没有动。
沈砚说,出事,我担着。
贺琳深吸一口气。
她拿起笔,一次画掉三行字。
嗡——!
这一次,是整个放映厅,都在震。
灯,地灭了。
黑暗里,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什么东西,从高处砸下来。
哐——!
然后是阿洛的喊声。
大熊!
灯,又亮了。
回廊尽头,大熊倒在地上。
他的头,撞在墙角的布景板上。
血,从额角渗出来。
人,一动不动。
大熊!方野冲过去,大熊!你醒醒!
大熊没有动。
方野伸手,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还有气。方野说,还有气。
可他,他说,没醒。
被弹飞了。韩岳蹲下来,删戏份删得太狠,城还手了。
大熊站在回廊口,他说,离城最近。
城一抖,他说,他就被掀了出去。
放映厅里,安静得可怕。
沈砚站在原地,看着倒在地上的大熊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的手,在抖。
是我删的。他说。
是我,他说,让他站的回廊口。
是我,他说,说删就删。
沈砚。白露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。
别删了。她说。
再删下去,她说,下一个倒下的,不知道是谁。
沈砚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墙上那个倒计时。
四小时五十一分。
数字,还在跳。
不删了。他哑着嗓子说。
不删了。他说,戏份,不删了。
那怎么办?老周问。
怎么办,沈砚说,我再想。
他把那张白纸,折起来,收进怀里。
先把大熊,抬到安全的地方。他说。
然后,他说,我们回去,从长计议。
方野和韩岳,把大熊抬走了。
回廊里,只剩下沈砚和白露。
倒计时的光,从放映厅里透出来。
明,一灭。
沈砚,白露轻声说,你是不是,已经想到办法了?
沈砚看着那片光,没有回头。
想到一半。他说。
另一半呢?白露问。
另一半,沈砚说,在火里。
要走进火里,他说,才知道。
白露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背影,比一整座城,都重。
她心里,那个声音,又响了起来:
你,得活着。
这场戏,那个声音说,我来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