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放映厅,众人把两块碎片,放在白墙前。
碎片上的微光,已经暗了。
只有白墙上那行字,还亮着:要杀青,必须重演创始人的死亡。
“第三块碎片,”老周说,“在哪里?”
“碎片在指路。”沈砚说,“可这一次,它们指不出方向。”
他把两块碎片,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微光,只在原地打转。
像迷了路。
“指不出来,”贺琳说,“是因为,它不在这个世上。”
“不在这个世上?”方野问。
“在别处。”贺琳说,“在一个,只在想象里存在的地方。”
她走到白墙前。
白墙上那行字,忽然动了。
字,像墨迹一样,慢慢散开。
散成一片白光。
白光里,浮现出一扇门的轮廓。
门框上,有一行字。
“想过的日子。”
“想过的日子?”白露念。
“贺临川先生,”贺琳说,“想过的日子。”
“他写过那么多剧本,”她说,“每一本,都是别人的日子。”
“只有这一扇门,”她说,“是他自己,想过的日子。”
“进去吗?”韩岳问。
沈砚看着那扇门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一个人进去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白露问。
“想过的日子,”沈砚说,“是一个人最软的地方。”
“进去的人越多,”他说,“越容易被拖住。”
“我进去,”他说,“拿了碎片就出来。”
“沈砚。”白露喊他。
她顿了顿。
“带上摄影机。”她说,“我在这里,看着取景框。”
“你要是走不出来,”她说,“我就喊你。”
沈砚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他接过摄影机,推开那扇门。
门后,是一阵风。
风里,带着桂花香。
沈砚睁开眼。
他站在一座影城的大门前。
城门上的匾额,写着两个字:临川。
字,是新的。
城门口,人来人往。
卖糖葫芦的,卖花灯的,扛着布景板的工人。
热闹得像过节。
“沈制片!”
有人喊他。
沈砚回头。
老周站在门口,穿一身新衣服,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“您可算回来了!”老周说,“小姐在里头等您呢!”
“小姐?”沈砚问。
“您闺女啊!”老周说,“今天开学,等着您送呢!”
沈砚愣住了。
“我闺女?”他说。
“您瞧您,”老周笑,“睡糊涂了?”
“您闺女,小满,”他说,“今年七岁,要上小学了。”
“沈家,总算熬出头了。”老周感慨,“这座城,现在是您的了。”
“我的?”沈砚说。
“是啊。”老周说,“鸿基那帮人,早就走了。”
“您没欠过他们一分钱。”老周说,“这座城,从祖上,就是咱们的。”
“从祖上?”沈砚问。
“您父亲啊!”老周说,“沈宗棠老爷子,是贺临川先生的关门弟子。”
“这座城,是先生传给他的。”老周说,“他传给您。”
“我父亲,”沈砚的声音,有点发干,“他……还在?”
“在啊!”老周说,“老爷子在戏台那边,给新戏班子排戏呢!”
“快去吧,”老周说,“他等您半天了。”
沈砚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风,吹过城门口。
桂花香,一阵一阵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做过一场很长的梦。
梦里,有债务,有对赌,有地产商,有一场火。
梦里,父亲死了。
梦里,他一个人,守着一座破败的城。
“都是梦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都是梦。”他说,“现在,梦醒了。”
他迈开步子,朝戏台走去。
戏台边,一棵老桂花树下。
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长衫,背对着他,正在给几个年轻演员讲戏。
“走位要再偏一点,”那人说,“光从这边来,你偏了,脸就黑了。”
年轻演员点着头,跑回台上。
那人转过身,看见沈砚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,笑了。
“来了?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沈砚说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父亲。
沈宗棠。
二十年了。
他在旧影像里,看过父亲的脸。
可影像,是黑白的。
眼前的父亲,是活的。
会笑,会说话,会朝他招手。
“过来。”沈宗棠说,“让爸看看你。”
沈砚走过去。
父亲抬手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瘦了。”父亲说。
“忙的。”沈砚说。
“忙什么?”父亲问。
“守着这座城。”沈砚说。
“守城好啊。”父亲说,“城在,家就在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沈砚。”
“爸有句话,一直想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爸当年,”沈宗棠说,“对不起你。”
“对不起我?”沈砚说。
“爸走得太早。”沈宗棠说,“把你一个人,留在戏班子门口。”
“你娘走得早,”他说,“爸又……”
“爸,”沈砚打断他,“别说这个。”
“爸,”他说,“你在这儿,就好。”
“这座城,”他说,“咱们一起守着。”
“好。”沈宗棠笑了,“一起守着。”
桂花树下,父子俩站了很久。
沈砚觉得,他这辈子,最想要的日子,就是这样的。
父亲活着。
城还在。
没有债。
没有火。
没有那本,写不完的剧本。
“沈砚。”
一个声音,忽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是白露的声音。
“沈砚,”她说,“你在哪儿?”
沈砚没有回头。
“我在家。”他说。
“我父亲,”他说,“还活着。”
“城,”他说,“还在。”
“你听,”他说,“戏台上,还在唱戏。”
“沈砚,”白露的声音,穿过桂花香,“你低头,看看取景框。”
沈砚低头。
他怀里的摄影机,不知什么时候,自己打开了。
取景框里,映着画面。
桂花树下,空无一人。
没有父亲。
没有老周。
没有卖糖葫芦的,没有唱戏的。
只有他一个人,站在一棵枯树下。
树,是死的。
城门口,一片荒草。
“沈砚,”白露说,“你不在家。”
“你在放映厅。”她说,“你站在白墙前面,闭着眼。”
“你父亲,”她一字一句,“不在这里。”
沈砚看着取景框。
画面里,没有桂花。
只有灰墙。
只有他一个人,站在原地。
“爸。”他轻声喊。
没有人回答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眼前的桂花树,正在一点一点地枯萎。
花,落下来。
落在他的肩上。
落成灰。
戏台,空了。
城门口,荒了。
“都是假的。”沈砚说。
“是啊。”一个声音,从身后传来。
他回头。
戏台上,不知什么时候,站着一个姑娘。
她穿着旧旗袍,扎着辫子。
眉眼,像一个人。
像贺琳。
“你是谁?”沈砚问。
“我是先生想过的女儿。”她说。
“先生这一辈子,”她说,“想过很多事。”
“想过造一座城。”她说,“想过戏比人长久。”
“也想过,”她说,“不造城了,不做戏了。”
“回乡下去,”她说,“种几亩地,养一院子的鸡。”
“看着女儿长大,”她说,“看着她嫁人。”
“想过,”她轻声说,“一家人在一张桌上吃饭。”
“可他没有那样过。”她说,“一天,都没有。”
“他造了城,”她说,“城,吞了他。”
“他写了戏,”她说,“戏,写了他。”
“他最后想过的日子,”她说,“是从来没能过上的日子。”
“所以,”她摊开手,“我替他,过着。”
她手里,躺着一块碎片。
碎片上,有一行字。
“人,是戏的笔。”
“第三块碎片。”沈砚说。
“拿去吧。”她说。
“先生写不动了。”她说,“最后一页,要靠别人来写。”
“靠谁?”沈砚问。
“靠,”她说,“心里装着人的人。”
“先生写戏,”她说,“写着写着,心里就只剩下戏了。”
“他心里,”她说,“装不下人了。”
“可要写完《最后一页》,”她说,“得用情来写。”
“心里,”她一字一句,“得装着人。”
“你心里,”她看着他,“装着谁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他忽然想起白露。
想起她在取景框里喊他。
想起她站在回廊里,问他:你刚才,是不是也听到过自己的名字?
想起她握住他的手。
“装着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那就,还能写。”
她把手里的碎片,放在他手心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别回头。”
“这里是先生想过的日子。”她说,“不是你的。”
“你的日子,”她说,“在门外。”
沈砚攥紧碎片。
他转过身,朝城门走去。
身后,戏台,桂花树,整座城,一点点地淡下去。
像一场戏,落幕。
他推开城门。
门外,是放映厅。
白墙前,他站在原来的位置。
手里,握着一块碎片。
“人,是戏的笔。”
“拿到了?”白露问。
“拿到了。”沈砚说。
他看着她,顿了顿。
“白露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,喊我回来。”
白露笑了笑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还有最后一块。”
“最后一块,”沈砚看着手里的碎片,“在哪里?”
碎片上的字,忽然亮了一下。
“人,是戏的笔。”
字,像活过来一样,从碎片上浮起。
飘向白墙。
白墙上,那行字的下方,又浮现出一行新的字。
“最后一页,藏在这场戏里。”
“最后一页,是第四块碎片。”
沈砚看着那行字。
“藏在这场戏里。”他重复。
“这场戏,”他一字一句,“是创始人的死亡。”
“最后一页,”他说,“要走进那场火,才能找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