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,散了。
沈砚,睁开眼。
眼前,是一条长长的回廊。
回廊两边,是一扇一扇的门。
门很多。
每一扇门的门框上,都刻着一个年份。
“一九八〇年。”白露,念第一扇。
“一九八八年。”她,念第二扇。
“一九九五年。”她,念第三扇。
“二〇〇六年。”她,念第四扇。
“四扇门,”沈砚说,“四个年份。”
“四个,”他,轻声说,“节点。”
“节点?”贺琳问。
“贺临川先生一辈子的四个节点。”沈砚说。
“每一个节点,”他说,“都是一块碎片。”
“一共,”他一字一句,“四块。”
“四块碎片,”白露说,“拼起来——”
“就是《最后一页》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。
“那,”老周问,“先进哪一扇?”
“等。”沈砚说。
“等?”老周说。
“戏,”沈砚说,“会告诉我们。”
“白露,”他,看向白露,“你感觉到了什么?”
白露,站在回廊中央。
她,闭上眼。
“四扇门,”她,缓缓说,“不是平的。”
“不是平的?”沈砚说。
“它们,”白露说,“像四张照片。”
“照片叠在一起,”她说,“有厚,有薄。”
“厚的,”她说,“是拍过很多场戏的年代。”
“薄的,”她说,“是没拍几场,就断了的年代。”
“第一扇,”她,睁开眼,“一九八〇年——”
“厚。”
“那,”沈砚说,“是他年轻的时候。”
“年轻的时候,”他说,“戏最多。”
“戏最多,”他看着第一扇门,“碎片也最重。”
“那,”方野问,“我们进第一扇?”
“进。”沈砚说。
“可,”他说,“进之前——”
“有一件事要做。”
“什么事?”白露问。
“定规矩。”沈砚说。
“进了门,”他说,“每一个小时,空间就崩解一块。”
“我们,”他说,“不知道一块碎片要找多久。”
“所以,”他说,“进门之前——”
“把退路记清楚。”
“退路,”他看着回廊尽头,“那扇棚门,已经关了。”
“没有退路。”他说。
“没有退路?”大熊,愣住了。
“进了戏,”沈砚说,“退路,就是戏演完。”
“演完,”他说,“门自然会开。”
“演不完,”他说,“门就永远关着。”
“所以,”他一字一句,“我们只有一条路——”
“往前走。”
“走到,”他看着第一扇门,“戏演完。”
“好!”老周说。
“走!”大熊喊。
“等等。”老周,忽然,说。
他,从怀里,掏出一本清单本。
“进片场,带什么,出片场,数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九个人进去,”他说,“就九个人出来。”
“少一个,”他一字一句,“我,就不算完。”
“老周,”沈砚,看着那本清单本,“好。”
“九个人,”他说,“一个都不许少。”
“走。”沈砚说。
他,走向第一扇门。
手,按在门上。
“咔。”
门,开了。
门里,是一片白光。
“进去。”沈砚说。
他,带头走进白光。
“嗒,嗒,嗒——”
九个人,一个一个,走进去。
最后一个,是韩岳。
他,走到门口。
忽然,停住了。
“韩岳?”贺琳,回头看他。
“这扇门……”韩岳,看着门框上的那个年份。
“一九八〇年。”他念。
“我,”他,皱起眉,“我好像,进过这扇门。”
“进过?”贺琳,愣住了。
“我,”韩岳说,“我不记得,里面有什么。”
“可,”他说,“我的手——”
他,抬起右手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。
“手记得?”贺琳问。
“这扇门,”韩岳说,“我推过。”
“不是今天推过。”他说。
“是,”他一字一句,“很多年前,推过。”
他,伸出手。
手指,刚碰到门框。
“嗡——”
门框上的年份,忽然亮了。
“一九八〇年。”
“亮了?”贺琳,后退一步。
“它,”她说,“认得你?”
“它,”韩岳,看着那行发亮的年份,“记得我。”
“它,”他,轻声说,“记得我推过这扇门。”
门框里。
一个声音,传了出来。
年轻的声音。
“你,替我,再站一次台。”
“再站一次台……”韩岳,重复。
“这句话,”他说,“有人跟我说过。”
“谁?”贺琳问。
“一个人,”韩岳说,“跟我长得很像的人。”
“不对,”他,摇了摇头,“是我,跟一个人,长得很像。”
“那个人,”他说,“是贺临川先生。”
“贺临川先生?”贺琳,愣住了。
“我,”韩岳,声音发颤,“我年轻时候——”
“是贺临川先生的替身演员。”
“替身?”贺琳说。
“替身。”韩岳说。
“他站在镜头前,”他说,“我站在镜头后面。”
“不对,”他,改口,“是他站在台上,我站在台下。”
“他演不了的,”他说,“我替他演。”
“威亚,我替他吊。”他说。
“坠楼,我替他坠。”他说。
“火场,我替他闯。”他说。
“那个年代,”他说,“导演的替身——”
“就是导演的另一条命。”
“另一条命……”贺琳,轻声重复。
“所以,”她说,“您的记忆会被抹掉——”
“是因为,”她说,“您替他进过那扇门?”
“那扇门,”韩岳,看着门框上的年份,“我进过。”
“我,”他说,“替他进过。”
“他走不进去的时候,”他说,“我替他走进去。”
“走进去,”他说,“就被规则抹掉了记忆。”
“抹掉,”他看着自己的手,“连自己替过他,都忘了。”
“韩岳,”贺琳,走上前,握住他的手,“您——”
“您想起来了?”
“想起一点。”韩岳说。
“一点,”他说,“够用了。”
“够用?”贺琳说。
“够,”韩岳说,“让我知道,自己是谁。”
“我,”他一字一句,“是一个替身。”
“替身的记忆,会被抹掉。”他说。
“可,”他说,“替身的本事——”
“抹不掉。”
“本事?”贺琳说。
“我,”韩岳,看着那扇门,“会替人站台。”
“会,”他说,“替人走进危险的地方。”
“会,”他说,“在别人站不住的时候——”
“替他站住。”
“这本事,”他说,“今天用得上。”
“用在哪儿?”贺琳问。
“用在,”韩岳,看着门里的白光,“那扇门里。”
“那扇门里,”他说,“有人站不住。”
“有人,”他一字一句,“得替他站住。”
白光里。
沈砚的声音,传来。
“韩岳!贺琳!进来!”
“来了。”韩岳,应了一声。
他,看着贺琳。
“贺琳,”他说,“进去之前——”
“替我记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贺琳问。
“如果我,”韩岳说,“在里面——”
“又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“你,”他说,“就告诉我——”
“‘你是替身。’”
“‘替身的本事,抹不掉。’”
“好。”贺琳说。
“我,”她一字一句,“记住了。”
“进去。”韩岳说。
他,走进白光。
贺琳,跟在他身后。
“嗒。”
两个人,消失,在白光里。
门框上,那个年份。
“一九八〇年。”
缓缓,暗了下去。
“咔。”
门,关上了。
回廊里,安静了。
只剩下,那四扇门。
等着,下一批人。
“嗒。”
一块墙皮,从回廊的墙上,落了下来。
墙上,浮出一行字。
“第一小时,将尽。”
“西墙,已崩一角。”
“嗡——”
回廊深处,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。
像一座城,正从边缘,缓缓塌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