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。
一号摄影棚。
棚门,紧闭。
门前,站着九个人。
沈砚,白露,韩岳,贺琳,老周。
方野,许诺,大熊,阿洛。
“最后一遍,”沈砚,开口,“进片场,三件事。”
“一,”他说,“对讲机,不许关。”
“二,”他说,“人不许落单。”
“三,”他一字一句,“看到任何规则,先记下来。”
“记下来,”他说,“再说。”
“明白!”八个人,齐声。
“好。”沈砚说。
他,转过身。
面对那扇棚门。
棚门上,没有锁。
门上,贴着一张纸。
纸上,只有一行字。
“《最后一页》,上午九点,准时开拍。”
“开拍之前,”沈砚,轻声念,“没有任何提示。”
“那,”老周问,“怎么开?”
“等。”沈砚说。
“等?”老周说。
“戏,”沈砚说,“说开,就开。”
“等,”他说,“它自己开。”
话音刚落。
“咔。”
棚门,自己开了一条缝。
缝里,涌出一股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。
“开了。”白露,轻声说。
“进去。”沈砚说。
他,第一个走进棚门。
棚门里,是一条走廊。
走廊,很旧。
两边的墙,糊着旧报纸。
报纸上印着的日期,各不相同。
“一九八六年……”贺琳,念着一张报纸。
“二〇〇三年……”她,念着另一张。
“二〇〇六年……”她,念第三张。
“日期,”她说,“是乱的。”
“不是乱,”沈砚说,“是时间线。”
“时间线?”白露说。
“这座片场,”沈砚说,“把贺临川先生一辈子的时间——”
“剪碎,拼在一起了。”
“剪碎?”韩岳,轻声重复。
“像,”他说,“剪胶片。”
“对。”沈砚说。
“像剪胶片,”他说,“一格一格剪下来。”
“再,”他说,“按我们走进来的顺序——”
“拼起来。”
“拼起来,”韩岳说,“就是一部戏。”
“一部,”他一字一句,“《最后一页》。”
走廊尽头。
一扇门。
门,半开着。
门里,透出光。
沈砚,推开门。
门后,是一间旧宅。
很大的旧宅。
厅堂,天井,厢房,回廊。
“这是……”白露,愣住了。
“这是,”沈砚,轻声说,“第一卷的民国老宅。”
“可,”他说,“它比那时,更破。”
厅堂的柱子,裂着。
天井的石板,翘着。
回廊的栏杆,断着。
“破,”老周,蹲下,摸了摸石板,“像是塌过,又搭起来的。”
“搭起来,”他说,“搭得很急。”
“不是急,”沈砚说,“是拼。”
“拼?”老周说。
“你看,”沈砚,指着天井,“那口井。”
井口,砌着青砖。
砖上,刻着一个年份。
“一九九八年。”沈砚,念。
“可,”他说,“这口井,在第一卷老宅里——”
“是二〇〇〇年,才挖的。”
“一九九八,”他说,“二〇〇〇——”
“差了两年。”
“两年,”白露说,“被拼在一起了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。
“这座老宅,”他说,“不是一个时代的。”
“是,”他一字一句,“贺临川先生一辈子的碎片。”
“每一块碎片,”他说,“都是他人生的一个节点。”
“节点?”方野问。
“比如,”沈砚说,“他年轻时候,搭起的第一座布景。”
“比如,”他说,“他中年时候,拍过的一场大戏。”
“比如,”他说,“他最后那一年,站过的一个角落。”
“这些,”他说,“都在这座宅子里。”
“宅子,”许诺,轻声说,“会记得他。”
“会。”沈砚说。
“也会,”他说,“给我们看。”
“看?”大熊问,“看啥?”
“看,”沈砚说,“他想让我们看的东西。”
话音未落。
厅堂正中。
一张桌子上。
“嗒。”
一本旧旧的剧本,自己出现了。
“剧本?”白露,走过去。
“别碰。”沈砚说。
“先看。”他说。
白露,停住了。
众人,围过去。
桌上那本剧本。
封面,写着三个字。
“最后一页。”
“它,”韩岳说,“就是那本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。
“《最后一页》,”他说,“贺临川先生,最后一部戏。”
他,伸出手。
翻开封面。
“撕啦——”
剧本的第一页。
被撕成了两半。
“撕了?”老周,愣住了。
“被撕了。”沈砚说。
他,往后翻。
第二页,撕了。
第三页,撕了。
第四页,第五页,第六页……
整本剧本。
每一页,都被撕成了碎片。
碎片,散落在纸页之间。
“没有一页是完整的。”贺琳,轻声说。
“是。”沈砚说。
“《最后一页》,”他说,“被撕碎了。”
“撕碎,”他看着那些碎片,“是城在告诉我们——”
“这场戏,”他一字一句,“要我们自己拼。”
“拼?”白露说。
“拼。”沈砚说。
“碎片,”他说,“散在不同的时间线里。”
“找到它们,”他说,“拼回去。”
“拼回去,”他说,“才能看到结局。”
“那,”阿洛问,“碎片在哪儿?”
“在,”沈砚,看着那座破碎的老宅,“这座宅子里。”
“在,”他说,“每一个时代的缝隙里。”
“嗡——”
墙上,一块墙皮。
忽然,掉了下来。
露出墙里的一行字。
“规则一:本片场,无时间限制。”
“无时间限制?”方野说,“那不是很好?”
“看下一行。”沈砚说。
“规则二:每过一个小时——”
“空间,崩解一部分。”
“崩解?”大熊说。
“就是,”沈砚说,“墙会倒,地会塌,房子会少。”
“一小时一块。”他说。
“那,”许诺,轻声问,“最后——”
“最后,”沈砚说,“整座宅子,会崩完。”
“崩完,”他看着那本碎剧本,“就没有地方拼了。”
“那,”老周,急了,“那咱得赶紧找!”
“不能赶。”沈砚说。
“不能赶?”老周说。
“规则三。”沈砚,念。
墙上,第三行字。
“规则三:本片场,无法主动赶进度。”
“只能,等待剧情推进。”
“等待剧情推进……”白露,重复。
“就是,”沈砚说,“这场戏——”
“不是我们想快,就能快的。”
“它,”他一字一句,“有它自己的节奏。”
“我们,”他说,“只能跟着它走。”
“跟着它走,”他看着那本碎剧本,“等它把碎片,一块一块,交给我们。”
“那,”韩岳问,“它什么时候交?”
“它,”沈砚说,“已经开始交了。”
“开始?”众人,看着他。
“规则,”沈砚说,“就是第一块碎片。”
“规则出来了,”他说,“戏就开了。”
“戏一开,”他说,“剧情就会推着我们走。”
“走到,”他看着那座破碎的老宅,“它想让我们去的地方。”
“嗡——”
又一块墙皮,掉了。
墙里,露出第四行字。
“规则四:第一个碎片——”
“在贺临川年轻时候的片场里。”
“年轻时候……”贺琳,轻声说。
“二十几岁的父亲……”她说。
“他年轻时候的片场,”沈砚说,“在哪儿?”
墙上,没有回答。
只有那行字。
“在贺临川年轻时候的片场里。”
“等着我们自己找。”沈砚说。
“找?”白露说。
“找。”沈砚说。
“这座宅子,”他看着天井,“每一个角落——”
“都是一条路。”
“路,”他一字一句,“通往贺临川先生的某一段人生。”
“走哪一条,”他说,“得问这座宅子。”
“问?”老周说。
“问。”沈砚说。
他,走到天井中央。
站住。
抬起头。
“贺临川先生,”他,开口,“我们来了。”
“来了,”他说,“带我们去第一块碎片那儿吧。”
天井,安静了。
风,从回廊穿过。
“吱——嘎——”
西厢房的一扇门。
自己开了。
门里,透出一道,淡金色的光。
“光。”白露,轻声说。
“那扇门,”沈砚说,“是路。”
“走。”他说。
他,带头,走向那扇门。
身后,九个人。
“嗒。”
他们,走进门里。
背后,那扇棚门——
“轰。”
自己,合上了。
“进来了,”沈砚,站在光里,轻声说,“就不能回头了。”
“这场戏,”他一字一句,“开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