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扇门里。
一九八八年。
眼前,是一座老舞厅。
舞台,亮着灯。
台上,几对舞者,正在排练。
乐池里,一支小乐队,正拉着曲子。
“这是……”白露,看着那座舞厅。
“贺临川先生中年时候的片场。”沈砚说。
“他三十三岁,”他说,“正当年。”
“正当年,”他说,“戏最多的时候。”
“这座舞厅,”他说,“是他那几年,最得意的一座布景。”
“最得意?”韩岳问。
“你看,”沈砚,指着舞台,“满座的观众席。”
“虽然是布景,”他说,“可每一把椅子,都擦得发亮。”
“他在造这座舞厅的时候,”他说,“心里想的,是‘座无虚席’。”
“座无虚席……”贺琳,轻声重复。
“那,”她问,“后来,座满了吗?”
“后来,”沈砚,看着那座舞厅,“他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?”贺琳问。
“因为,”沈砚说,“他没有亲眼看过。”
“没有看过?”贺琳,愣住了。
“戏演到一半,”沈砚说,“他就走了。”
“他,”他说,“站到幕后去了。”
“幕后?”贺琳说。
“幕后的灯,”沈砚说,“照得到舞台,照不到观众席。”
“他,”他说,“只看得见戏在演。”
“看不见,”他说,“有没有人在看。”
“嗡——”
舞厅的钟,敲了一下。
“当——”
舞台上的舞者,忽然,都停住了。
曲子,也停了。
“怎么了?”方野问。
“到点了。”沈砚说。
“到点?”方野说。
“嗡——”
眼前,白光一闪。
再睁开眼。
众人,还站在舞厅门口。
舞台,亮着灯。
台上,几对舞者,正在排练。
乐池里,一支小乐队,正拉着曲子。
“这是……”老周,愣住了,“刚才,不是跳过吗?”
“跳过了。”沈砚说。
“又回来了?”老周说。
“回来了。”沈砚说。
“时间,”他说,“重置了。”
“重置?”白露问。
“重置到,”沈砚,看着舞厅里的钟,“一小时前。”
“一小时前?”白露说。
“我们,”她说,“刚进门的时候。”
“对。”沈砚说。
“那,”老周问,“咱们白跑了一趟?”
“没有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们还记得吗?”他问。
“记得。”白露说。
“我记得,”她说,“我们走到舞台边,看到一块碎片。”
“放在,”她说,“后台的一张化妆台上。”
“然后,”她说,“钟就响了。”
“对。”沈砚说。
“记忆,”他说,“没有重置。”
“时间重置了,”他说,“记忆还在。”
“这,”他,轻声说,“是这场戏的规则。”
“规则?”韩岳说。
“每次我们靠近那块碎片,”沈砚说,“时间就会重置一小时。”
“重置,”他说,“我们回到一小时前。”
“但,”他说,“我们记得,发生过什么。”
“那,”老周问,“咱们再走一遍?”
“再走,”沈砚说,“还会重置。”
“那,”老周说,“咱不是走不到了?”
“走得到。”沈砚说。
“怎么走?”老周问。
“用‘档期’。”沈砚说。
“档期?”白露说。
“档期,”沈砚说,“是安排一场戏,什么时候拍,什么时候停。”
“一场戏,”他说,“排多少场,什么时候收工——”
“都写在档期上。”
“这座舞厅,”他说,“每次重置一个小时。”
“一个小时,”他说,“就是一个档期。”
“我们,”他说,“把每一次重置,当成一个档期。”
“第一场,第二场,第三场——”他说。
“一场一场,排下去。”
“排下去?”白露说。
“每次重置,”沈砚说,“我们就多看见一点。”
“看见什么?”白露问。
“看见,”沈砚说,“这座舞厅,在重置之前——”
“哪一个地方,不对。”
“不对?”白露说。
“白露,”沈砚说,“摄影机带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白露,从背上,取下那台摄影机。
“用它,”沈砚说,“记下每一次重置。”
“记下什么?”白露问。
“记,”沈砚说,“钟的指针。”
“舞者的站位。”
“乐队的曲子。”
“每一个,”他一字一句,“看似一样的细节。”
“看似一样,”他说,“其实不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?”白露说。
“重置,”沈砚说,“不是重来。”
“重置,”他说,“是另一个时间线的,同一场戏。”
“每一个时间线,”他说,“都有一个不一样的细节。”
“找到那个细节,”他说,“就找到了破绽。”
“破绽?”韩岳说。
“破绽,”沈砚说,“是打破循环的钥匙。”
第一场。
重置。
白露,举起摄影机。
“钟指针,在三。”她记。
“领舞穿红裙。”她记。
“乐队第二支曲子。”她记。
他们,走向舞台。
靠近碎片。
“当——”
重置。
第二场。
“钟指针,还在三。”白露记。
“领舞换了蓝裙。”她记。
“乐队第二支曲子,”她说,“换了一个音。”
“换了一个音?”沈砚说。
“换了。”白露说。
“领舞的裙子换了。”她说。
“钟没有换。”她说。
“钟没有换……”沈砚,重复。
“再来一场。”他说。
第三场。
“领舞换了白裙。”白露记。
“乐队换了第三支曲子。”她记。
“钟,”她,看着那座钟,“还在三。”
“钟一直在三?”沈砚,走到钟前。
“重置,”他说,“所有的东西都换了。”
“只有钟,”他说,“没有换。”
“钟没有换,”他,轻声说,“是因为——”
“钟,才是开关。”
“开关?”老周,凑过来。
“你看。”沈砚,指着钟面。
钟面上。
三根指针。
指针的末端。
各有一个小小的凹槽。
“凹槽,”白露,凑近看,“像是按的。”
“是按的。”沈砚说。
“三根指针,”他说,“三个开关。”
“时针,分针,秒针。”他说。
“三个开关,”他说,“要同时按下。”
“同时?”韩岳说。
“同时,”沈砚说,“才能打破循环。”
“可,”他看着那三根指针,“它们在三个不同的位置。”
“三个位置,”他说,“要三个人。”
“我们有九个人。”老周说。
“不能九个人。”沈砚说。
“为什么?”老周问。
“因为,”沈砚说,“这三个开关——”
“分属三个时间线。”
“三个时间线?”白露说。
“第一个开关,”沈砚说,“在这个时间线——红裙的那场。”
“第二个,”他说,“在蓝裙的那场。”
“第三个,”他说,“在白裙的那场。”
“三场,”他说,“同时按下。”
“可,”白露说,“三场不是同一个时间啊?”
“所以,”沈砚说,“要用对讲机。”
“我们,”他说,“分成三组。”
“第一组,”他说,“老周,韩岳——守红裙那场。”
“第二组,”他说,“方野,大熊——守蓝裙那场。”
“第三组,”他说,“贺琳,许诺,阿洛——守白裙那场。”
“我,”他说,“在中间看钟。”
“白露,”他说,“你举着摄影机——”
“在三场之间穿梭。”
“穿梭?”白露说。
“摄影机,”沈砚说,“能看见时间线。”
“它记下的画面,”他说,“可以把三场叠在一起。”
“叠在一起,”他说,“你就能同时看见三个开关。”
“看见,”他说,“就能同时喊落。”
“喊落?”白露说。
“你喊‘落’,”沈砚说,“三组同时按下。”
“三个开关,”他一字一句,“同一刻落下。”
“循环,”他说,“就破了。”
“好!”老周说。
“各就各位!”沈砚喊。
三组人,散开。
白露,举着摄影机。
站在舞厅中央。
“三场叠在一起,”她,看着取景器,轻声说,“看见了。”
“三个凹槽,”她说,“同一条线上。”
“听我口令!”她喊。
“三——”
“二——”
“一——”
“落!”
“咔哒哒哒!”
三个凹槽,同时按下。
“嗡——”
舞厅的钟,停了。
“当——”
曲子,停了。
舞者,停了。
一切,都停了。
“破了?”老周,轻声问。
“破了。”沈砚说。
“循环,”他说,“停了。”
“嗒。”
后台化妆台上。
那块碎片,静静躺着。
“第二块。”沈砚,走过去。
拿起碎片。
碎片上,有一行字。
“戏,比人,更长久。”
“戏比人更长久……”沈砚,重复。
“这句话,”他,轻声说,“是他中年时候写的。”
“写这句话的时候,”他说,“他正站在幕后。”
“看着台上,”他说,“满场的灯光。”
“看不见,”他说,“满座的人。”
“从那天起,”他一字一句,“他开始信——”
“戏,比人,真。”
“嗡——”
回廊深处。
第三扇门。
“一九九五年。”
门框上的年份,缓缓亮了。
“一九九五……”贺琳,看着那扇门。
“父亲,”她,轻声说,“那一年——”
“出了什么事?”
“那一年,”沈砚,看着那扇门,“贺临川先生——”
“第一次,走进了城底下。”
“城底下?”白露说。
“地下室。”沈砚说。
“那一年,”他说,“他开始挖那个地下室。”
“挖那个,”他一字一句,“最终片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