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光散去。
眼前,是一座正在搭建的旧宅。
木料,堆在院子里。
石灰,泼了一地。
几个工人,正往梁上,架椽子。
“这是……”白露,看着那座宅子。
“民国老宅。”沈砚说。
“第一卷那座民国老宅。”他说。
“可,”他说,“这是它最年轻的样子。”
“最年轻?”贺琳问。
“一九八〇年,”沈砚说,“贺临川先生,二十五岁。”
“二十五岁,”他说,“他开始搭,第一座布景。”
“第一座布景,”白露,轻声说,“就是民国老宅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。
“他搭了一辈子布景,”他说,“每一座,都是从这一座长出来的。”
“这一座,”他看着那些木料,“是起点。”
“起点……”许诺,轻声重复。
“我梦里,”她说,“也有一座正在搭的宅子。”
“搭到一半,”她说,“就停了。”
“停了?”沈砚,看她。
“停了,”许诺说,“因为没有人愿意住进去。”
“宅子,”她说,“搭得再好,没有人住——”
“就是一堆木头。”
“一堆木头……”沈砚,重复。
“许诺,”他说,“你梦里那座宅子,后来有人住进去了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许诺说。
“我,”她说,“每次梦到那里,就醒了。”
“那,”沈砚说,“今天,你可以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许诺问。
“看,”沈砚,看着那座宅子,“这座搭起来的宅子——”
“后来住进了多少人。”
“嗡——”
院子里。
一张旧桌子上。
一叠纸,自己出现了。
“那是,”白露,走过去,“预算表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。
“一九八〇年,《归乡》预算表。”他念。
“《归乡》?”老周,愣了一下,“第一卷,不就是归乡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。
“贺临川先生,”他说,“第一部戏,就叫《归乡》。”
“第一部,”他说,“拍的是一个人,走回故乡。”
“那,”老周问,“拍成了吗?”
“预算表上,”沈砚,看着那叠纸,“有答案。”
他,拿起预算表。
“总预算——八千元。”他念。
“胶片费——三千。”他念。
“布景费——两千。”他念。
“人工费——一千五。”他念。
“场租费——一千。”他念。
“杂费——五百。”他念。
“合计——八千。”他说。
“预算,”他说,“是八千。”
“可,”他,翻到下一页,“实际支出——”
“三万零两百。”
“三万零两百?”白露,愣住了。
“超支,”她说,“超了两万二。”
“两万二,”沈砚说,“是预算的近四倍。”
“四倍,”他说,“一部八千米的戏——”
“怎么会超支这么多?”
“嗡——”
院子里,那个声音,又响了。
不是工人的声音。
是一个年长的声音。
“谁在算我的账?”
众人,回头。
院子角落。
一个穿着旧中山装的男人。
站在阴影里。
看不清脸。
“你是谁?”沈砚问。
“我,”男人说,“是这座城的副导演。”
“副导演?”沈砚说。
“贺临川先生生前的助手。”男人说。
“他走了以后,”他说,“我就替他,守着这座城。”
“守着,”他说,“每一块碎片。”
“碎片,”沈砚说,“第一块碎片,在你手里?”
“在我手里。”男人说。
“可,”他说,“我不会白给。”
“条件?”沈砚问。
“条件很简单。”男人说。
“告诉我,”他一字一句,“这部戏,为什么超支。”
“预算表上,”他说,“有答案。”
“只要你能从数字里看出来——”
“碎片就归你。”
“看数字?”沈砚,低下头。
重新看那叠预算表。
“胶片费——三千。”他念。
“实际胶片费——九千。”他念。
“九千?”他,皱起眉。
“三倍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胶片会用掉三倍?”他问。
“重拍。”白露说。
“一场戏,”她说,“重拍三遍,才够三倍胶片。”
“可,”她,看着预算表,“人工费也超了。”
“人工费——一千五。”她念。
“实际——六千。”她念。
“四倍。”她说。
“场租费——一千。”她念。
“实际——五千。”她念。
“五倍。”她说。
“胶片三倍,”她算,“人工四倍,场租五倍——”
“这不是重拍三遍。”她说。
“是,”她一字一句,“拍了很多遍。”
“多少遍?”沈砚问。
“预算表上,”他,翻到最后一页,“有一行小字。”
“《归乡》第四幕——走回故乡。”
“拍摄遍数:三十七。”
“三十七遍?”老周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一场戏,”他说,“拍三十七遍?”
“三十七遍,”沈砚说,“胶片费翻三倍。”
“工人加班,”他说,“人工费翻四倍。”
“场子加租,”他说,“场租费翻五倍。”
“全部的超出,”他说,“都花在这一场戏上。”
“那,”白露问,“为什么要拍三十七遍?”
“一场走回故乡的戏,”她说,“有什么难拍的?”
“有。”沈砚说。
“有?”白露说。
“贺临川先生,”沈砚,缓缓说,“是在孤儿院长大的。”
“他,”他说,“从来没有故乡。”
“他,”他一字一句,“没有家。”
“没有家……”白露,轻声重复。
“所以,”她说,“那场戏——”
“他拍不出来。”
“他,”她说,“不知道走回故乡,是什么感觉。”
“他,”她说,“没有可以走回去的地方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。
“他拍了三十七遍,”他说,“也没拍出那个感觉。”
“三十七遍,”他看着那个副导演,“是他对故乡,最长的一次等待。”
“等待……”副导演的声音,有些颤。
“沈砚,”他说,“你看懂了。”
“你,”他一字一句,“看懂了他为什么超支。”
“他不是浪费。”沈砚说。
“他,”他说,“是在找。”
“找一个,”他说,“他从来没有过的东西。”
“找一个,”他,轻声说,“家。”
“家……”副导演,重复。
“碎片,”他说,“归你了。”
他,从怀里,取出一块碎片。
碎片上,有一行字。
“总有一天——”
“我要造一座城。”
“让所有没有家的人——”
“都有地方可回。”
“这,”沈砚,接过碎片,“是他年轻时候的梦。”
“是。”副导演说。
“他造了这座城,”他说,“造了一辈子。”
“可,”他说,“他到最后——”
“也没有住进去。”
“没有住进去?”白露问。
“他,”副导演说,“把城造好了。”
“城,”他说,“住满了人。”
“可他自己,”他一字一句,“还站在门外。”
“站在门外,”他说,“像他年轻时候那样。”
“拍着别人的故乡。”他说。
“从来没有拍过自己的。”
“他,”他看着那块碎片,“一辈子都在等一个家。”
“等到,”他,轻声说,“他自己,成了别人的家。”
“别人的家……”沈砚,重复。
他,看着那块碎片。
“贺临川先生,”他说,“您造的城——”
“住满了人。”
“他们,”他说,“都把这儿当家。”
“您,”他一字一句,“就是他们的家。”
“这座城,”他说,“就是您走回去的故乡。”
“嗡——”
碎片,亮了一下。
温热的光。
“第一块,”沈砚说,“到手了。”
“嗡——”
回廊深处。
第二扇门。
“一九八八年。”
门框上的年份,缓缓亮了。
“第二块,”白露,轻声说,“在等我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