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兵部。”赵峥念出这两个字。
话音刚落，西苑书房紧闭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。
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冲进来，脚下被门槛绊住，整个人扑倒在青砖地上。他顾不上爬起来，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，声音凄厉。
“皇爷！出天大的事了！”
朱由校霍然起身。近来的变故太多，天子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致。
“刘邦彦跑了朕已经知道，还能有什么天大的事！”朱由校厉声喝问。
“皇爷，不，不是刘邦彦。”小太监喘着粗气，回头冲着门外喊，“带进来！快带进来！”
两个东厂番子架着一个人走进书房。
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男人，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圆领袍，头上的网巾散乱，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硬块。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恶臭，是尸体腐烂混合着干涸血液的味道。
男人双脚拖在地上，浑身剧烈颤抖，牙齿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赵峥握紧了连枷。
枷身上的金龙浮雕亮起微弱的光。这个男人身上没有被诡异附身，但他沾染了极重的死气。而这种死气浓郁到几乎要渗进他的骨髓里。
东厂番子松开手。男人烂泥一样瘫在地上。
他抬起头，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到穿着常服的朱由校，瞳孔猛地放大。
“大明皇帝陛下！”
男人爆发出嘶哑的哭喊，手脚并用地爬向朱由校，重重地磕头。额头砸在青砖上，立刻磕出了血。
“救命！求天朝上国发兵！求陛下救命！”
朱由校后退半步，眉头紧锁。“你是何人？”
那指引小太监跪在一旁，快速禀报：“皇爷，他是朝鲜国王李倧的长子，朝鲜王世子李昊。半个时辰前，他拿着东江镇毛文龙毛总兵的绝密手令，昏死在通州码头。下面的人不敢耽搁，连夜送进了京。”
朝鲜王世子。
朱由校的脸色变了。朝鲜是大明最忠诚的属国，也是牵制建州女真后方的重要屏障。
“朝鲜怎么了？”朱由校问。
李昊抬起满是鲜血的脸，五官因为极度的恐惧扭曲在一起。“没了……全没了……三韩之地，变成了鬼域！”
赵峥上前一步，连枷杵在李昊面前。
金光照亮了李昊的脸。连枷的纯正阳气驱散了李昊周围的阴寒死气，让这个濒临崩溃的年轻人稍微找回了一丝理智。
“说清楚。”赵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李昊看着那杆散发金光的连枷，咽了一口唾沫，声音依然发抖。
“是光海君李珲！他暗通建州女真，把萨满引进了汉城。他们疯了……他们把十万活人赶进景福宫的地下，活活闷死，放血筑坛。”
李昊双手抱住头，似乎又看到了那一幕。
“地裂开了。黑色的雾气从地下喷出来，遮住了太阳。出来了好多怪物，穿着破烂的铠甲，骑着没有血肉的骨马，从地缝里爬出来。他们见人就杀，杀了人，就把黑气吐进死人的嘴里。”
“被咬死的人，过不了一炷香就会站起来。眼睛是白的，没有痛觉，刀砍在身上不流血，只会疯狂地扑咬活人。”
“汉城守不住了。平壤也守不住了。漫山遍野都是死人。建州女真不用派一兵一卒，他们就在后面看着，看着整个朝鲜半岛变成亡灵的养殖场！”
书房里死寂无声。
朱由校的手死死抓着桌沿。十万活人献祭。整个朝鲜半岛沦陷。
赵峥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他明白了。石敬瑭在太和殿的噬运阵被毁，残魂暴怒。还以为这一次重创了这些该死的鬼东西，不料建州女真早就把朝鲜当成了备用的气运血库。
大明太和殿吸的是天子国运。
朝鲜半岛吸的是千万生灵的血肉气运。
“你父王呢？”朱由校强压着怒火问，“朝鲜的军队呢？”
“父王退到了皮岛。”李昊仰起头，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流，“是毛文龙将军。他带着东江镇的兵，拼死炸断了铁山半岛的栈道，用火炮在海岸线上结阵。那些僵尸怕火，毛将军用红夷大炮和将士们的命，硬生生挡住了亡灵的冲锋，掩护父王和残存的几万百姓退上了皮岛。”
李昊猛地扑过去，抱住朱由校的腿。
“陛下！皮岛断粮了！毛将军的火药也快打空了！建州女真驱赶着几十万僵尸在海滩上造白骨船，等海面结冰，或者白骨船造好，皮岛上的几万人全得死！求陛下发兵救援！”
朱由校一脚踢开李昊，转身看向魏忠贤。
“毛文龙退守皮岛，朝鲜全境沦陷。这么大的战报，辽东经略为什么没有八百里加急报入京师？”
魏忠贤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他整个人伏在地上，一动不敢动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不知。”
赵峥没有看魏忠贤，他走到书桌前，拿起那本从广聚源地窖里带出来的账册。
营缮清吏司的账册。
“陛下。”赵峥开口，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，“不用问辽东经略了。毛文龙的手令既然能交到世子手里，说明东江镇一定派了信使突围。信使恐怕早就把战报送进了关内。”
朱由校转头看着赵峥。
赵峥翻开账册的最后一页，指着上面的名字。
“刘邦彦拿着兵部的勘合，在今晚城门关闭前出了崇文门。”赵峥合上账册，“太和殿的阵法刚破，兵部就有人给他放行。现在，连朝鲜沦陷、东江镇求援的八百里加急也被压了下来。”
赵峥拎起连枷，转过身。
“压住战报，不让朝廷发兵。他们要让毛文龙死在皮岛，要让朝鲜彻底变成石敬瑭恢复实体的血池。”
朱由校的呼吸变得粗重。
这不是贪腐，不是党争。这是在挖大明的根，断大明的脊梁。
“兵部尚书是谁？”赵峥问。
“王在晋。”魏忠贤趴在地上回答。
赵峥点点头。他走到李昊面前，低头看着这个吓破胆的朝鲜世子。
“毛文龙还能撑几天？”
李昊呆滞地看着赵峥。“最多……最多十天。”
“够了。”
赵峥跨过门槛，走向院子里的黑夜。
“赵峥。”朱由校在背后叫住他，“你要干什么？”
赵峥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臣去一趟兵部衙门。”赵峥的连枷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，“天亮之前，京城九门封死。谁敢开门，臣就敲碎谁的脑袋。天亮之后，臣给陛下一个干净的兵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