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死一般的沉默。
赵峥把铁匣子里的账册摊在桌上,和朱由校整理出的脉案、修缮档案并排放在一起。
三条线。
工部营缮清吏司的骨钉运输链,从正德十二年到天启二年,十九任经手人,一百一十年。
太医院的脉案记录,每一个勤政的皇帝都在太和殿里被慢慢抽干。
广聚源地窖里的骨钉库存,至少还有两百根没来得及钉进去的“辽东货”。
朱由校盯着这三份东西,手指按在桌面上,一动不动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你说,那些逼武宗回宫的大臣、逼世宗复朝的言官——他们知不知道太和殿里的东西?”
赵峥没有马上答。
他认真想了想。
“大部分不知道。”
朱由校抬眼看他。
“文官逼皇帝上朝,是祖制,是规矩,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。”赵峥说,“他们不需要知道太和殿里有什么,他们只需要觉得皇帝不上朝就是昏君。这套规矩本身就是最好的遮掩——谁会怀疑劝皇帝勤政是一件坏事?”
朱由校没说话。
“但营缮司那条线上的人一定知道。”赵峥的手指敲在账册上,“十九任经手人,代代相传,专门负责往柱子里钉东西。东厂里被渗透的暗桩也知道。这些人不是鬼,是活人。清醒的、主动的、拿了好处的活人。”
“好处?”朱由校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什么好处?”
“骨钉吸的是大明国运。”赵峥直视天子,“国运衰弱,天子短命,朝纲混乱,边防崩溃。谁最受益?”
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。
答案太多了。多到朱由校不敢往下想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朱由校忽然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门外的四个锦衣卫齐刷刷转头。
“都退到院子外面去。”
“是”
锦衣卫走了。院子空了。朱由校把门关上,插了门闩。
书房里只剩两个人。
朱由校没有回到书桌后面坐着。他搬了把椅子,坐到赵峥对面,膝盖几乎碰到膝盖。
“赵峥,朕问你三件事。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,不用跟朕绕弯子。”
赵峥点头。
“第一,太和殿的骨钉拔了,但石敬瑭没死。下一步怎么办?”
“急不来。”赵峥说,“沈阳是建奴的老巢,我现在的连枷进化度四成出头,打个投影已经拼了命了,去沈阳是送死。”
朱由校的眉头拧了一下,但没反驳。
“但京师清干净,就等于断了它在关内的爪子。”赵峥接着说,“它在太和殿经营了一百年的噬运阵毁了,短时间内没法重建。这是它的损失,不是我们的。”
“第二,”朱由校说,“你说京城里还有十几个气运黑点,营缮司的传承链上还有活人没抓。按什么顺序来?”
“先抓人,再拔钉。”赵峥的回答很快,“气运图里有几个黑点在闪——不是固定的,在移动。说明背后的人已经知道太和殿出事了,正在转移。再拖一天,人就跑了,连带着线索一起消失。”
朱由校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“骆养性的人够不够用?”
“不够。”赵峥说,“我需要调动整个北镇抚司的力量,同时锁住所有城门。今夜之内,一个都不能放出去。”
“准了。”
然后他沉默了。
赵峥等着。
“第三个问题……”朱由校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。
他犹豫了。
这个皇帝从来不犹豫。砸门让砸,封城让封,杀人点头,拨银不问。但这一刻他犹豫了。
“朕还能回紫禁城吗?”
赵峥看着他。
二十岁的天子,坐在西苑书房的破椅子上,膝盖上放着列祖列宗的死亡档案,问的不是能不能收复辽东、能不能杀了石敬瑭,而是——能不能回自己的家。
“今天骨钉拔了,噬运阵碎了,黑蛇也打死了。”赵峥说,“但我不敢保证宫里没有别的东西。一百年的布局,不可能只有太和殿一个阵法。但目前我感知不到了。”
朱由校的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陛下先留在西苑。”赵峥站起来,“等我用连枷把紫禁城每一根柱子、每一块砖都过一遍。干净了,我来接陛下回去。”
朱由校低着头,看着地上散落的脉案。
“朕的列祖列宗,被困在自己的皇宫里一百年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武宗知道,跑了,被逼回来,死了。世宗知道,躲了,被骂了二十年,活了。神宗知道,赖了,也被骂了三十年,活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朕的父皇不知道。”
“他等了三十多年,终于坐上了那把椅子。高高兴兴地去上朝,勤勤恳恳地批奏章。二十九天就没了。”
赵峥的拳头攥紧了。
“臣会把那把椅子给陛下洗干净。”
朱由校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没再说话。
就在这时——
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然后是魏忠贤的声音,压得极低,但穿透了门板。
“皇爷!出大事了!”
朱由校皱眉,拔了门闩。
门一开,魏忠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东厂番子,手里抬着一口小木箱。
魏忠贤的脸是灰的。
他手里捏着一张纸,递到朱由校面前。
“刘全……查到了……”
朱由校一把抢过那张纸。
赵峥站到他身后。
纸上的字不多。
“匠首刘全,原籍山西大同府,嘉靖末年病故,传子刘昌,刘昌传孙刘邦彦,刘邦彦现任工部营缮清吏司经承,万历三十二年入职,至今在任。”
家谱往上追溯。
“刘氏一族,族谱可溯至五代后汉。始祖——刘知远。”
后汉高祖。
五代十国的皇帝之一。
石敬瑭死后,后晋灭亡。刘知远趁乱称帝,建立后汉。但他本是石敬瑭的旧部。
赵峥的目光继续往下移。
最后一行。
“东厂番子于大同府刘氏祖宅地下掘出祭坛一座。坛上供牌位一面,刻四字。”
四个字。
**大晋天子。**
赵峥肩上的连枷猛然一震。金龙浮雕不受控制地炸出一道金光,将整间书房照得通亮,又瞬间熄灭。
不是连枷感知到了诡异。
是连枷认出了这四个字背后的东西。
太祖赵匡胤终结五代乱世,建立大宋。五代亡灵恨他入骨。而石敬瑭的残魂,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整个五代的亡灵都要与他为敌。
朱由校把那张纸捏成了一团。
他的手没有再抖。
“刘邦彦,现在人在哪?”
魏忠贤咽了口唾沫。
“今晚戌时,工部点卯,刘邦彦……未到。家中无人,邻里说他傍晚时分带着家眷出了城。”
“走了什么门?”
“崇文门。守门的千户说……有人递了兵部的勘合。”
朱由校慢慢转过头,看向赵峥。
赵峥已经拎起了连枷。
“兵部。”赵峥念了两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