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番子动了。
速度极快,双手从交叉的姿势猛地甩开,十根手指上的青黑色骨纹同时亮起,指尖射出十道细如牛毛的黑线,直扑魏忠贤面门。
魏忠贤被身前两个番子一把拽到墙角,蟒袍下摆扫翻了走廊上的花盆,瓷片碎了一地。
赵峥没退。
连枷往前一横,枷身上的龙鳞纹路全部亮起,金光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,像往水面上泼了一瓢滚油。
十道黑线撞上金光,嗤嗤作响,像烧红的铁丝扔进雪堆。
那个番子的嘴张开了,下颌脱臼一样往下拉,嘴巴里涌出大股黑气,黑气中夹杂着细碎的女真语呢喃。
赵峥的枷已经到了。
一个横扫。
正中胸口。
那个番子的胸腔整个塌陷下去,肋骨碎裂的声音连着走廊墙壁一起震动。那股子黑气从他身体里被硬生生拍了出来,在空中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——一个穿着兽皮、戴着骨冠的萨满虚影。
虚影的嘴还在念诵。
连枷回旋,第二下,抽在虚影的脑袋上。
金光碾过,虚影的脸扭曲了一瞬,碎成漫天的灰烬。
番子的尸体倒在地上,手背上的骨纹迅速褪色,变成了普通的青筋。
从动手到结束,两息。
赵峥收回连枷,转头看了一眼房间里。赵灵儿还在睡,眉头皱了皱,翻了个身,没醒。
他松了口气。
“魏公公。”赵峥指着地上的尸体,“你的人,也有问题。”
魏忠贤从墙角站直了身子。
他的蟒袍上沾了碎瓷片和灰土,玉带歪了,帽子差点掉了。但他没有急着整理自己,而是死死盯着地上那具尸体。
那是他的人。东厂的番子,贴身的护卫,跟了他三年。
三年。
他被渗透了多久?
魏忠贤的眼睛眯了起来,笑意全消。那张白净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九千岁该有的表情。
“把他的底子给咱家翻出来。”他对剩下两个番子说,声音还是尖细的,“三年里他接触过谁,去过哪,吃过什么喝过什么,我全要知道。”
两个番子抬走了尸体。
走廊里又剩下赵峥和魏忠贤。
魏忠贤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重新看向赵峥。这一次,眼神里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赵峥没想到的东西。
认真。
“赵公子,咱家方才失礼了。”魏忠贤拱了拱手,动作比之前收敛了许多,“多谢赵公子救命之恩。”
赵峥看着他,没接话。
魏忠贤苦笑了一声:“咱家活了五十多年,头一回在自己人身边看到这种东西。辽东的密报咱家看了,说建奴有亡灵、有萨满,咱家嘴上信了,心里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赵峥明白。
嘴上信了,心里觉得夸大了。
直到刚才那个番子嘴里涌出黑气,直到那个萨满虚影在他面前凝形。
“赵公子。”魏忠贤的语气变了,尖细的嗓音里多了一点低沉,“咱家说句实话。”
“方才来找你,是想把你收到东厂旗下。”
赵峥不意外。
“但现在咱家想明白了。”魏忠贤整了整玉带,抬头看着赵峥的眼睛,“你这把刀,不是咱家能握的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,让出了走廊的通道。
“皇爷在等你。”
赵峥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陛下知道我来了?”
“皇爷比谁都先知道。”魏忠贤转身往楼下走,边走边说,“骆养性的密折进宫之前,皇爷就召了咱家去乾清宫。只说了一句话——去把赵峥带来,亲自去。”
赵峥抱起赵灵儿,拎着连枷下了楼。
魏忠贤已经在门口等了,一顶青帷小轿不知什么时候停在巷口。
赵峥没坐轿,抱着妹妹骑马。
魏忠贤也没坚持,只是吩咐人牵了一匹温驯的走马来,自己翻身上去。动作利索,不像个五十多岁的太监。
一行人从崇文门往西,转入皇城根下的巷子,七拐八绕,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。
是皇城西苑边上的一座宅子。灰墙黑瓦,门脸窄小,连个匾额都没挂,要不是门口站着四个穿锦衣的禁卫,看着就像普通人家。
“皇爷不喜欢在宫里见人。”魏忠贤翻身下马,压低声音,“宫里耳朵太多。”
赵峥抱着赵灵儿进了院子。
院子不大,三间正房,一棵老槐树,树下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份摊开的奏折。
石桌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年轻。很年轻。
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圆领常服,没有龙纹,没有金线,像个中等人家的读书人。脸型偏瘦,眉骨高,下巴尖,一双眼睛看起来有些疲倦。
他正在看奏折,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。
目光先落在赵峥身上,又落在他肩上的连枷上,停了一息。
然后落在赵峥怀里的赵灵儿身上,眼神柔和了几分。
“先把孩子放下,东厢房里有床。”
声音不大,很柔和。
赵峥没动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。
天启皇帝。朱由校。
历史上那个沉迷木匠活的皇帝。那个被魏忠贤架空的天子。那个落水生病、二十三岁就驾崩的短命君主。
赵峥想起穿越前看过的史书,犹豫了一下,到底没忍住。
“陛下,臣听说您……善做木工?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魏忠贤的脸色僵了。
朱由校愣了一下,然后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。
“木工?”他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茫然,“谁跟你说的?朕连凿子和刨子都分不清。”
赵峥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一件事。
这个大明,和他知道的那个大明,不一样。
萨尔浒之战,在他所知的历史中,是大明由盛转衰的拐点,四路大军尽没,辽东局势彻底崩坏。但在这个世界——
“萨尔浒那一仗,是大明打赢了的。”赵峥说。
朱由校放下了手里的奏折,疑惑的看着他。
“这不是天下皆知的事?为何突然提起?”
赵峥没法解释自己穿越者的身份,只是摇了摇头:“突然想到了。”
朱由校盯着他看了几息,没有追问。
“不错,萨尔浒大捷,杜松四路合围,斩首两万,努尔哈赤险些被擒。”朱由校的手指敲了敲石桌,“先帝在位时辽东局势大好,朕登基那年,建州已被打回了赫图阿拉,再有三年就能灭族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然后就出了你看到的那档子事。”
诡异复苏。
努尔哈赤用十万生灵献祭,召唤五代亡灵军团。从那以后,整个辽东战局逆转。
大明在正面战场上打赢了的仗,被一场超出所有人认知的力量翻了盘。
“所以陛下不需要去做木匠。”赵峥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。
一个萨尔浒大捷的天启帝,根基稳固,实权在握。不需要靠沉迷手艺来逃避现实。而这个世界的他面对的不是文官的党争和武将的无能,而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敌人。
朱由校站起来。
他比赵峥矮了小半个头,但站在那里的时候,那双疲倦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。
“赵峥,你从辽东带来的情报和那份出货单,朕看了。”
赵峥一愣。
出货单交给魏延,魏延去了北镇抚司,到现在不过一个多时辰。
“一百根骨钉,目标是京师。”朱由校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,“加上你妹妹说的那句话——京师气运在消失。”
他知道赵灵儿说的话。
赵峥的手握紧了连枷。
朱由校绕过石桌,走到赵峥面前。
“赵峥,朕今天不跟你说官话。朕就问你一件事。”
二十岁的天子抬头看着十七岁的少年,目光沉沉。
“朕这京师,朕这大明,你可愿意帮朕救?”
院子里的老槐树忽然晃了一下。
赵峥低头看向脚下。
这个大明……我能救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