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山海关,官道变窄了。
两侧的山夹着路,像两堵灰墙。柳七说这段叫“石门寨道”,二十里地,两边全是悬崖碎石,只容两骑并行,是从关外进关内的咽喉。
赵峥不喜欢这种地形。
太像辽东的伏击地。
他把连枷从肩上卸下来,横在马鞍前面,右手始终搭在枷柄上。沈炼跟在他身侧,绣春刀已经全部出鞘了,刀面朝下,贴着马腹。
柳七在前面带路,一边走一边回头说:“过了石门寨就是永平府地界,那边有驿站,可以再换一次马——”
“停。”赵峥忽然勒马。
所有人都停了。
“怎么了?”魏延问。
赵峥没回答。他偏着头,像在听什么东西。
风从山口灌进来,呜呜地响。除此之外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这才是问题。
石门寨道二十里,两侧山坡上应该有鸟。秋天了,北方的乌鸦多得要命,随便哪棵枯树上都能蹲一排。
但现在,一只都没有。
“沈炼。”赵峥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在。”
“驮马靠左,贴山壁走。”
沈炼没问为什么,直接拽过驮马的缰绳,把赵灵儿挡在了山壁和自己之间。
赵峥拎起连枷,夹马向前。
他经过柳七身边的时候,柳七的马忽然打了个响鼻,前蹄刨地,不肯往前走了。
“马惊了?”柳七拽缰绳。
不是马惊了。是马闻到了血腥味。
赵峥已经看到了。
前方三十步,官道拐弯处,半截人腿露在路边的碎石堆后面。穿着官靴,靴底朝上,小腿部分的裤管被撕开了,伤口不像刀伤。
他翻身下马,走过去。
碎石堆后面趴着两具尸体。
是驿卒。身上的号衣还在,腰牌还挂着,写的是“永平府石门驿”。两个人都是面朝下倒的,背上各有一个窟窿,不大,但很深,像是被什么细长的东西从后面捅穿的。
伤口边缘发黑。
赵峥蹲下来看了一眼,伸手翻过其中一具。驿卒的脸已经灰了,嘴角淌着黑血,眼睛还睁着,瞳孔里残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。
“魏延。”
魏延催马上来,低头看了一眼,吸了口凉气。
“腰牌是真的。驿卒被杀了。”
赵峥站起来,“死了有阵子了。”
柳七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剧变:“属下来的时候经过石门驿,这两个人还活着,还给属下换了水——那是昨天下午的事!”
昨天下午到现在,不到一天。
赵峥环顾四周。石门寨道两侧的山坡上,碎石嶙峋,枯树东倒西歪。
沈炼忽然开口:“前面有东西。”
赵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官道前方两百步,拐弯处,停着两辆大车。车上盖着油布,看不清拉的什么。赶车的人不见了,但两匹骡子还拴在辕上,安安静静地站着。
车辕上挂着一面小旗,三角形,蓝底白字。
“大盛魁”。
晋商。
赵峥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袁大人。”
“我在!”袁崇焕的声音绷得很紧。
“你知道大盛魁吗?”
“知道。”袁崇焕催马上前两步,盯着那面小旗,声音压得很低,“山西最大的商号之一,做关外生意的,从张家口到沈阳都有他们的铺子。属下在锦州押粮的时候,军粮有一半是他们转运的。”
军粮转运。
这个世界也和历史上一样,由晋商转运大明的军粮。
“晋商,呵呵。”
赵峥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沈炼,护着灵儿别动。魏延、袁大人,跟我上去看看。”
“赵赞理。”柳七犹豫了一下,“骆指挥使的手令是不得停留——”
“看完就走。”
赵峥提着连枷,沿着山壁往前摸。
走到距离那两辆大车五十步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车底下趴着人。
至少四个。穿着普通的脚夫短打,但腰间鼓鼓囊囊的,藏着东西。其中一个人的袖口露出半截黑色的绳结,上面串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骨珠。
萨满骨珠。
赵峥见过这东西。义州城里,桑维翰的祭台边,那些低级萨满学徒脖子上都挂着这种骨珠。
不是普通的晋商。
或者说,这就不是晋商。
他没再往前走。
连枷举起来。
“出来!”
车底下的四个人同时动了。
动作很快,不像商队脚夫,倒像受过训练的斥候。四个人从车底翻滚而出,手里各攥着一把短刃,刀身发黑,涂了东西。
赵峥把连枷往前一掷。
铁枷脱手,在空中翻转了一圈半,龙鳞纹路亮起金光,像一道旋转的刀轮,直直砸进最前面那个人的胸口。
闷响。
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,整个胸腔凹陷下去,飞出去七八步远,撞在车轮上,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“好!”魏延突然赞叹一声,单臂拔刀也向前冲去。
连枷从尸体上弹起,赵峥伸手接住,顺势横扫。
第二个人的脑袋连着半截脖子飞了出去,血洒在油布车篷上。
剩下两个人掉头就跑。
一个被魏延追上了。赵峥没想到他拖着一直伤臂也如此勇猛,只看到一道白光从他左侧闪过,绣春刀从那人的后腰捅进去,从前胸穿出来,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最后一个跑了十几步,却被袁崇焕一箭射中后背,踉跄着摔倒在地,还在往前爬。
赵峥惊讶的看了袁崇焕一眼,连忙走过去,一脚踩在中箭者的后背上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
那人回过头,嘴里往外冒血沫,眼睛里全是恐惧,但嘴唇在念叨什么。
女真语。
赵峥听不懂。
枷身开始震动,龙鳞发出淡淡的金光。那个人念诵的声音越来越急促,身上的骨珠开始发黑,往外渗黑气——
赵峥一枷砸在他后脑勺上。
念诵声戛然而止。
黑气消散。
人也死了。
赵峥收回连枷,走向那两辆大车。掀开油布,下面不是货物。
是一箱一箱的骨钉。
和山海关鼓楼下面挖出来的那种一模一样,人骨削成,刻满女真文,每一根都在微微渗血。
粗略一数,至少两百根。
袁崇焕看到那些骨钉的时候,脸色发白。
“两百根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“山海关埋了一根就能烂半座城……两百根,够把京畿所有关隘城池全部钉死。”
赵峥没说话。他在看箱子底部压着的一张纸。
出货单。
上面写着日期、数量、目的地。
蓟镇,十五根。密云,十根。通州,二十根。
最后一行,字迹比前面的都粗,像是用力按着写的。
京师。一百根。
赵峥把出货单折起来,揣进怀里。
他翻身上马的时候,手是稳的。
但夹马的那一下,用力过猛,马吃痛嘶鸣了一声。
“不能耽搁了,把这些东西都带上,我们连夜去京师!”
魏延沈炼互看一眼,微微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