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使姓柳,叫柳七,二十出头,飞鱼服上全是汗渍和尘土,左边袖子撕了个口子,露出里面一道还没结痂的刀伤。
他跪在院子里,双手举着一枚铜牌,喘得像拉了三百里的老马。
“骆指挥使亲令,沿途不得停留,八日内必须抵京。”
魏延接过铜牌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这不是普通的锦衣卫传令牌。铜牌背面刻着一个“急”字,“急”字下面还压了一道朱红色的细线——那是骆养性的私印。
锦衣卫内部的规矩,铜牌加私印,意味着“不惜马力、不计死伤”。
上一次用这个规格传令,还是萨尔浒。
“京城出什么事了?”魏延问。
柳七摇头:“属下只管跑腿,不知内情。但属下从京城出来的时候,北镇抚司连夜调了三个百户所的人手,全进了内城。”
魏延和沈炼对视一眼。
三个百户所,三百人。锦衣卫往内城调兵,不是查案,是备战。
赵峥从东厢房出来,手里拎着连枷。
“等会再出发。”
所有人看向他。
“城墙里应该还有符。”赵峥的声音很平,“我刚才在城头上感觉到了,至少还有三处。”
祖宽刚跟进院子,听到这话脚步一滞。
“赵赞理,这……”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有震惊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——山海关是关宁军的地盘,城墙里被人埋了东西,等于被人在自家床底下藏了刀子,面子上挂不住。
“带我去。”赵峥没给他纠结的时间,“清完就走。”
祖宽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,转身带路。
连枷的震动越来越明显。
赵峥沿着城墙内侧走,每经过一个位置,枷柄上的龙鳞就亮一下。他用这种方式定位,比任何仪器都快。
第一处,在东侧瓮城的门洞顶部。城砖被挖空了一块,里面塞着三张叠在一起的黑符。连枷一砸,黑气冲出来的瞬间凝成了一张扭曲的人脸,嘴巴张得比脑袋还大,发出刺耳的尖啸。
金光碾过,齑粉。
第二处,在南墙的排水暗沟里。这张符藏得更深,被糊在暗沟壁上,外面还抹了一层泥,不凿开根本看不见。赵峥是靠连枷的震动硬找出来的。
这张符比前面的都大,展开有巴掌宽,上面画的女真文密密麻麻,中间还有一个用血画的圆圈。
赵峥没细看,一枷下去。
暗沟里轰了一声闷响,黑气从排水口喷出来,在空气中挣扎了几息,被连枷余韵的金光绞碎。
第三处最麻烦。
在关城正中央的鼓楼地基里。
赵峥站在鼓楼前,连枷的震动已经不是“轻微”能形容的了。整条枷身都在嗡鸣,龙鳞纹路明灭不定。
“这下面。”赵峥指着鼓楼的台基。
祖宽的脸彻底黑了。
鼓楼是山海关的中枢。传令、预警、调兵,全靠这座楼。要挖台基,等于把关城的指挥中心拆了。
“赵赞理,鼓楼不能动。”祖宽的语气硬了起来,“这是祖总兵——”
“你的祖总兵不在。”赵峥打断他,“你能做主就做主,做不了主,让开。”
祖宽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。
他身后的关宁军亲兵也动了,手不约而同地摸向兵器。
气氛骤然绷紧。
沈炼无声地向前迈了一步,站到赵峥侧后方,绣春刀出鞘三寸,刀光一闪。
袁崇焕站在更远的地方,嘴唇紧抿,眼睛在祖宽和赵峥之间来回转。
赵峥看着祖宽。
“你知道这东西埋在鼓楼底下意味着什么?”他的声音不大。
“意味着建奴随时可以废掉你的鼓楼。仗打起来了,你传不出令,吹不响号,山海关就是一堆破砖头。”
“你觉得我在拆你祖总兵的台?”
“我在救你祖总兵的命。”
祖宽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三息。
他松开了。
“挖。”祖宽咬着牙说,转头对亲兵吼了一声,“叫工匠来,带铁锹!”
半个时辰后,鼓楼台基的青石板被撬开。
下面不是一张符。
是一根骨头。
人骨。
小臂长,泛着油腻的黑光,骨面上刻满了细如蚊蝇的女真文字,每一个字都在渗血。骨头插在台基的夯土里,像一颗钉子。
赵峥看着那根骨头,连枷上的龙纹全亮了,金光映着他的脸,忽明忽暗。
“应该是女真的镇关钉。”赵峥说。
连枷反馈给他的信息说,那些萨满有一种邪术,用人骨做钉,钉入城池地脉,可以慢慢侵蚀一座城的气运。钉得够多,时间够长,城墙会从内部腐烂,守军会无故生病,将领会莫名暴躁、猜忌、内斗。
不需要攻城。
城自己就烂了。
赵峥抬头看了祖宽一眼。
祖宽的脸已经不是黑了,是白的。他想起了很多事——关城里最近半年,守军接连生怪病,两个把总无故斗殴被撤职,军械库去年走了一场水,把三百副铁甲泡坏了……
他一直以为是运气不好。
连枷落下。
金光炸开。
那根人骨在光芒中碎裂,每一截碎片都发出凄厉的哀鸣,黑气冲天而起,在鼓楼上方凝成一团,像一朵黑色的蘑菇云。
赵峥提枷跃起,在半空中抡了一个满圆。
金光如刀,将那团黑气拦腰斩断。
碎散。
干净。
鼓楼周围安静了足有十息。
然后祖宽“扑通”一声,单膝跪下了。
“赵赞理,是末将有眼无珠。”
赵峥没理他。
他已经在往院子的方向走了。
时间不多。京城在等他。
回到院子,魏延已经把行李捆好了。赵灵儿被重新裹进毯子,沈炼把她抱上驮马,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。
柳七牵来了换好的快马。
袁崇焕已经在马上了,腰杆挺得笔直,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目睹鼓楼一幕后就没变过。
赵峥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一眼山海关的城楼。
城楼上,“天下第一关”五个字在落日余晖中依旧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驾!”
马蹄声碎,四骑一驮,卷起官道上的黄尘,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。
柳七跟在最后面,犹豫了一下,催马追上魏延。
“魏百户,有件事……骆指挥使没让说的,但属下觉得你们该知道。”
魏延斜了他一眼。
柳七压低声音,风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。
“属下出京那天晚上,内城……永定门的石狮子,哭了。”
魏延握缰绳的手猛地一紧。
“满嘴都是黑水。守门的禁军吓疯了三个,当夜就封了消息。”
祖宽看着一行人消失在地平线,咬着牙对着身边的亲兵交代。
“把这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祖总兵,顺便查查半年前有什么生人进过关。”
那位亲兵略微一犹豫,便说道。
“将军,您忘了?半年前没封关的时候只有晋商的商队来过,还是总兵大人亲自接待的。”
“·········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