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气笼罩了整座太和殿。
赵峥站在原地没动。
蛇身在黑暗里游动的声音,鳞片刮过楠木柱面,沙沙作响。从左边到右边,又从头顶掠过。
它在绕圈。
赵峥闭上眼,将连枷插入地面。
连枷的震动传遍全身,像一根插进水里的树枝,水面的每一道波纹都沿着枝干传到手心。
黑蛇的位置,他“看”不到。但骨钉的位置,连枷替他标出来了。
剩余六根柱子,每根柱子上十几根骨钉,在连枷的感知里像一百多个发烫的铁钉。
“你躲什么?”赵峥睁眼,扛起连枷往第四根柱子走。
嗖——
腥风从右后方袭来。蛇尾裹着黑气横扫。
赵峥的脚步没停。太祖长拳的步法在最后一刻启动,身形向左前方滑出半步,蛇尾擦着他后背掠过,卷起的劲风把他的衣摆撕掉了一截。
同一时间,连枷已经砸上了第四根柱子。
咔嚓嚓——
骨钉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。金光沿着柱身炸开,黑血蒸腾成白烟。
黑蛇又是一声惨叫。它缠在第四根柱子上的一段身躯剧烈抽搐,鳞片大片大片地剥落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骨骼。
赵峥没给它喘息的机会,一个闪身就扑到第五根柱子边。
砸。
第六根。
砸。
每碎一根柱子上的骨钉,黑蛇的身躯就溃烂一截。黑气开始消散,殿内的光线重新亮了起来。
赵峥终于看清了全貌。
原本粗如水缸的蛇身,已经瘦了一半。鳞片脱落了大半,符咒的光芒暗淡,蛇头上那张石敬瑭的人脸扭曲得不成样子。
“你敢!你敢毁朕的根基!”石敬瑭的声音从嘶哑变成了尖厉,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,“朕经营百年!百年!”
赵峥没理他,趁着他的虚弱继续打碎柱子上的骨钉。
第七根柱子。
第八根。
黑蛇彻底疯了。它放弃了躲避,将残存的身躯全部收缩到最后一根柱子上——正对龙椅的那根主柱。蛇身死死缠住柱子,头高高昂起,嘴里吐出最后一团浓稠的黑气,在身前凝成一面盾墙。
“滚!”石敬瑭的人脸狰狞咆哮,“朕是大晋天子!你一个赵氏野种——”
赵峥的连枷已经到了。
没有多余的话。
太祖长拳·冲阵。
全身的力量汇聚在这一击上。金龙浮雕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光芒,将整座太和殿染成金色。
连枷撞上黑气盾墙。
盾墙存在了不到半息。
金光碾过,黑气像薄冰一样碎裂。连枷的惯性没有减弱分毫,直直砸在蛇头上。
这一次,赵峥听到了骨裂的声音。
石敬瑭的人脸在金光中扭曲、拉伸、碎裂。
“怎……怎么可能……可恶,你小子给朕等着……”
砰。
蛇头碎了。
黑色的碎片在金光中化为灰烬,连一丝残渣都没剩下。
失去了头部的蛇身从柱子上滑落,摔在地面上,抽搐了几下,迅速腐烂、干瘪、化为一摊黑色的粉末。
最后一根柱子上的骨钉,也在连枷的金光余波中全部炸裂。
太和殿安静了下来。
殿顶的藻井上,那团被黑蛇叼在嘴里的金色光雾,失去了束缚,缓缓升腾。光雾扩散开来,像被泼在宣纸上的金墨,沿着横梁、柱身、地砖向四面八方渗透。
赵峥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轻微发热。
大明的国运,在回流。
【气运反馈:摧毁石敬瑭投影·噬运黑蛇。获取大量被掠夺气运残余。连枷进化度:41%。】
【技能掠夺:女真气运图(残)——可感知方圆五里内所有女真气运节点。】
一幅模糊的地图浮现在赵峥脑海中。像一张墨迹未干的舆图,上面散布着十几个明灭不定的黑色光点。
每一个光点,都是一个女真气运的残留点。
京城里的暗桩。
赵峥收起连枷。枷身上的金龙浮雕比之前多了两圈龙鳞,金光内敛,嗡鸣声终于彻底消失。
干净了。
至少紫禁城里,干净了。
——
沈阳。
地下三十丈的密室里,一个穿着白色兽皮袍的老人盘坐在骨堆之上。
他面前摆着九根长骨,骨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排列成扇形。正中那根长骨上,缠绕着一条拇指粗的黑色小蛇。
蛇是黑蛇的本源连接。
噗。
小蛇毫无征兆地炸成了一团黑雾。
骨堆上的老人猛地睁开眼。他的瞳孔是纯白色的,没有虹膜,像两颗煮熟的鱼眼。
“嗯???”
老人的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女真口音。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捻起黑雾中残存的一缕气息,放在鼻端嗅了嗅。
“又是那股气息……赵峥么。”
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白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广宁一战,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他的情报网中。一个边镇军户的少年,杀了杜重威的残魂。他当时没有在意。一个不是全盛的煞将死就死了。
但现在,这个少年打碎了京师太和殿里经营了上百年的噬运阵。
石敬瑭的投影,没了。
上百年的骨钉布局,没了。
“嗯……有意思。”老人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。
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颤抖。密室深处的石壁上裂开一道缝隙,浓烈的黑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,夹杂着一个愤怒到扭曲的声音。
“那条虫子被杀了!朕在京师百年的根基!毁了!全毁了!”
石敬瑭。
不是投影。是真正的残魂。藏在沈阳地宫的最深处。
老人没有起身。他甚至没有转头。
“陛下息怒。”
“息怒?!”石敬瑭的咆哮让整个密室都在共振,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,“朕吞了那么多大明气运,再有半年就能凝出实体!现在全吐出去了!”
老人从骨堆上站起来,拍了拍兽皮袍上的灰。
“京师的路断了,但高丽那边的血食还充足。三韩之地的气运虽不如中原浓厚,但胜在没有抵抗。陛下先吞高丽,养回元气。”
石敬瑭的怒吼渐渐低了下去,变成了阴沉的喘息。
“那京师呢?”
“京师的暗桩暴露了一批,但不是全部。”老人摸出一块兽骨,骨面上的符文与太和殿柱子上的骨钉如出一辙,“赵峥能拔钉,但他不知道钉子是谁钉进去的。那些人还活着,还在朝堂上坐着。等风头过去,重新布局便是。”
“急不得。”老人转身走向密室深处的暗道,白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幽幽发亮。
“大明的气运,早晚是陛下的囊中之物。”
——
京师。太和殿外。
朱由校站在广场上,看着赵峥从殿内走出来。
少年的衣服破了半边,手上沾着血——应该是他自己的,虎口的伤还在往外渗。连枷扛在肩上,金光已经收敛,但枷身上的龙鳞比进去之前更密了。
“完了?”朱由校问。
“紫禁城里的,清干净了。”
朱由校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太和殿的方向——殿门碎了,侧墙塌了一块,琉璃瓦碎了满地。
他的大殿,被砸得稀烂。
但天子没有心疼。他心疼的是另一件事。
“那玩意,在多久了?”
赵峥走到皇帝身边,把连枷放下,略微喘了一口气。
“陛下,那些柱子里的骨钉,不全是新的。”
朱由校的眉毛拧了起来。
“我砸的时候注意到了。”赵峥放下茶壶,“有些骨钉表面的黑血已经干透,和柱子的木纹长在一起,得用力才能砸开。有些却还是新鲜的,血还是湿的。”
他伸出手指比了比。
“最老的那几根,我估摸着,少说埋了一百年。”
一百年。
朱由校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一百年前,是武庙。是正德皇帝在位的时候。
也就是说从正德朝开始,就有人在往柱子里钉骨钉。
“这不是建奴几年能做到的事。”赵峥看着朱由校,“努尔哈赤起兵才多少年?这背后有更老的东西在谋划。”
朱由校没有说话。他坐回石桌前,手指敲着桌面,节奏很慢。
“不过眼下最要紧的,是京城里的活人。”赵峥从怀里掏出那块天子玉牌,握在手心,“我杀了那条蛇之后,得到了一样东西——能感知女真气运节点的能力。现在京城里,我能十几个黑点。”
朱由校抬头。
“大盛魁的广聚源,是最亮的一个。”
“去。”朱由校站起来,声音冷硬,“先拿人,再审。”
赵峥点了点头,拎起连枷转身往外走。
“魏伴伴。“看着赵峥离去的背影,朱由校低声开口。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工部调阅正德朝到现在关于禁宫修缮的所有档案,若有人阻止·····你自己明白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