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几片枯叶。
赵峥看着坐在石桌后的朱由校。
二十岁的天子,眼睛里有血丝,眼下有乌青。这大明没有党争到不可收拾,没有萨尔浒的溃败,但天塌了。
“陛下觉得,我能救大明?”赵峥开口。
他没有下跪。也没有自称草民。
魏忠贤站在一旁,眼皮跳了一下,没出声。
朱由校也没在意这些规矩,他指了指赵峥肩上的连枷:“骆养性的密折里说,广宁城破时,你用这杆生锈的铁枷,一击抽碎了建州萨满召唤的煞级亡灵。山海关鼓楼下,你又一击砸碎了镇关骨钉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赵峥面前。
“大明的火炮轰不碎那些东西。关宁铁骑的刀砍不中那些东西。朕有百万大军,却只能看着辽东的城池一座座变成鬼域。甚至没有你,我连这些消息都得不到。”朱由校的声音急促,咬着牙继续说道,“朕不需要你救大明。朕只要你杀那些不人不鬼的畜生。”
赵峥把赵灵儿轻轻放在东厢房的床上,盖好毯子。
转身走出厢房,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出货单,连同一根泛着黑气的骨钉,一起扔在石桌上。
骨钉接触石面的瞬间,发出轻微的嘶嘶声,周围的石面开始发黑。
魏忠贤猛地后退半步,手按在腰带上。
周围的禁卫立刻拔出长刀护在皇帝身前。
朱由校低头看着那根骨钉。
“这东西是在晋商大盛魁的车队里发现的,我们在石门寨道截下来。”赵峥的手搭在连枷柄上,“出货单上写了,一百根。目的地是京师。”
朱由校的目光从骨钉移到出货单上。
“一百根。”他念出这个数字,语气没有起伏,但攥着奏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山海关鼓楼下面埋了一根,关城守军半年内军心涣散,疾病不断。”赵峥看着朱由校,“一百根如果全钉在京师的地脉上,这城就成了一座死城。陛下,你刚才问我愿不愿意帮。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朱由校抬头。
“对付这些东西,不能用朝廷的规矩。”赵峥的声音很冷,“它们不讲规矩。所以我也不能讲。”
他指了指门外。
“我要杀人。连枷有反应,我就杀。不管他穿飞鱼服,还是穿大红蟒袍。不管他是六部尚书,还是皇亲国戚。只要他身上有这种黑气,我就砸下去。”
赵峥盯着朱由校的眼睛。
“陛下能给这个特权吗?”
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魏忠贤咽了一口唾沫。这哪里是讨要特权,这是要一把能架在整个京城所有达官贵人脖子上的刀。先斩后奏,皇权特许。这比东厂和锦衣卫加起来还要跋扈。
朱由校没说话。
他看了看桌上的骨钉,又看了看赵峥。
“魏伴伴。”朱由校突然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魏忠贤赶紧上前。
“赞理这个职位终究是临时的,不过老师这个部门设计的倒是巧。”朱由校没有犹豫,“传旨,即日起,内廷设镇魔司。赵峥任镇魔司指挥使,正三品。赐斗牛服,绣春刀。不过他估计用不上刀。”
朱由校看着赵峥肩上的连枷。
“镇魔司只对朕一人负责。不受六部节制,不经三法司过问。凡涉诡异之事,镇魔司有权调动京营、锦衣卫、东厂。先斩后奏。”
魏忠贤弯着腰,额头贴着手背:“奴婢遵旨。”
朱由校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,明黄色的流苏,玉面上刻着一条盘龙。
他把玉牌扔给赵峥。
“这是朕的随身玉牌。见牌如见朕。京城九门,大内禁宫,你拿着它,哪里都能去。”
赵峥伸手接住玉牌。
触手温润,带着天子的体温。
“微臣,领旨。”赵峥将玉牌收进怀里。
朱由校笑了:“称臣即可,什么微臣不微臣的。”
契约达成。
没有冗长的试探,没有文官的扯皮。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实权皇帝,和一个只看重杀戮效率的除灵人,用最快的方式完成了权力的交接。
“赵卿。”朱由校换了称呼,“这一百根骨钉,你打算从哪里查起?”
“大盛魁。”赵峥回答得很干脆,“这批货是他们运进来的。晋商在京城有商馆,有库房。顺着货查,总能找到接头的人。”
魏忠贤在一旁接话:“大盛魁在京城的总号在宣武门外,叫广聚源。掌柜的叫范连山。这人在京城人脉极广,和朝中几位大人都有来往。”
“姓范?那就先去广聚源。”赵峥拎起连枷。
就在这时。
嗡——
赵峥手中的连枷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震鸣。
不是轻微的震动。
整个生铁枷身都在剧烈颤抖,枷身上的金龙浮雕爆发出刺目的金光,烫得赵峥手心发麻。
这种反应,比在山海关面对那张萨满黑符时要强烈十倍。
赵峥猛地转头。
连枷的顶端,直直地指向院墙外。
那个方向,却是直指皇城的最中心。
紫禁城。
“怎么了?”朱由校察觉到了赵峥的异样,也看到了那杆发光的连枷。
“宫里有脏东西。”赵峥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连枷的震动没有停止,反而越来越剧烈,金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波纹。
“不可能。”魏忠贤脱口而出,“皇爷这两日都在西苑,宫里留守的都是咱家亲自挑的净军,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巡逻。怎么可能混进建奴的细作?”
赵峥没理他,只是盯着紫禁城的方向。
“应该不是细作。是阵法。或者说,就是那些钉子。”
赵峥转头看向朱由校。
“陛下,这一百根骨钉,恐怕已经有一部分钉进去了。”
朱由校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紫禁城是大明的心脏。如果那里被钉死,整个大明的气运就会像漏水的筛子一样流干。
“哥……”
东厢房的门框边,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。
赵峥立刻收起连枷,大步走过去。
赵灵儿光着脚站在地上,手里抓着门框。她的脸色比刚才还要白,瞳孔里那层极淡的金色再次浮现出来,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。
“灵儿,怎么下来了?”赵峥扶住她。
赵灵儿没有看赵峥。
她仰着头,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紫禁城的上空。
“哥……天黑了。”
现在是未时。阳光正好,万里无云。
但赵灵儿的眼里,没有阳光。
“我刚刚梦到,有一条黑色的长虫。”赵灵儿的声音在发抖,小手死死抓着赵峥的衣袖,“它缠在三大殿的柱子上。它在咬那条金色的龙。金色的龙在流血……血滴下来,全变成了黑色的水。”
院子里鸦雀无声。
朱由校的手指攥进了肉里。
他看不到黑色的长虫,也看不到流血的金龙。但他知道,太和殿、中和殿、保和殿,那是大明国运的象征。
“魏伴伴。”朱由校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奴婢在!”
“调东厂缇骑,封锁西苑。没有朕的旨意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
“遵旨!”
朱由校看向赵峥。
“赵峥,去广聚源的事先放一放。”
天子拔出腰间的佩剑,剑尖斜指地面。
“随朕进宫。朕倒要看看,谁敢在朕的眼皮底下,挖大明的根。”
赵峥一把将妹妹抱起来,重新放回床上。
“魏公公,找两个最可靠的人,守在门口。她要是少一根头发·····”赵峥头也不回地说道。
魏忠贤连连点头:“赵指挥使放心,咱家亲自挑人,用命守着。”
赵峥转身,拎起连枷。
金光在生铁上流转,发出低沉的龙吟。
“走吧,陛下。”赵峥越过朱由校,走在最前面,“去杀人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紫禁城,神武门。
厚重的宫门紧闭。
朱由校没有带大批护卫,只有魏忠贤和四名贴身太监随行。赵峥提着连枷,走在天子身侧。
守门的禁军看到皇上的腰牌,立刻下跪开门。
门缝刚开了一道足以过人的缝隙。
一股浓烈的、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从门缝里扑面而来。
不是尸臭。
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死水沟里,混合着腐烂水草和死鱼的腥气。
赵峥一把按住朱由校的肩膀,将他往后拉了一步。
“别吸气。”赵峥低喝。
连枷的光芒瞬间暴涨,将那股腥臭味挡在三尺之外。
朱由校惊骇地看着门内。
神武门内的广场上,原本铺得整整齐齐的汉白玉地砖,此刻全变成了漆黑色。
砖缝里,正在往外咕噜咕噜地冒着黑水。
水面上,漂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油脂。
几个原本在广场上扫地的太监,此刻正趴在黑水里。他们的身体像充了气的猪尿泡一样肿胀,皮肤呈现出青紫色。
其中一个太监的肚子突然裂开。
没有血流出来。
只有一只惨白的手,从他肚子里伸了出来,扒住了地砖的边缘。
魏忠贤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赵峥面无表情。
他甩了一下连枷,铁环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陛下,看来你的皇宫,已经被人改造成养尸地了。”
赵峥踏进神武门。
黑水没过他的官靴底,发出嗤嗤的白烟。连枷的金光如同烈日,将周围的黑水瞬间蒸发。
那只从太监肚子里伸出来的手,猛地抓向赵峥的脚踝。
砰!
连枷砸下。
手连同地砖,一起碎成粉末。
“出来。”赵峥看着空荡荡的广场,声音在宫墙间回荡,“赵峥在此。不怕死的,往前走一步。”
黑水剧烈翻滚。
广场尽头,浓重的黑气中,缓缓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。
穿着大明禁军的铠甲。
但头盔下,是一张干瘪的脸。
那人的手里,握着一根小臂长的人骨钉。
“赵……峥……”
干瘪的嘴唇开合,发出沙哑的女真语。
赵峥的连枷亮到了极致。
“你认识我。”赵峥冷笑,“那就好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