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重威退了半步。
不是它想退。是身体里的煞气,在那声龙吟传来的瞬间,自己缩了。
那种感觉很陌生。它是五代后晋的煞将,生前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,死后被怨气和血肉铸成不灭之躯。从复苏至今,它撕碎过无数大明士兵,吞噬过整座村庄的活人精血,连那个锦衣卫老头的舍命一击都没能让它后退一步。
可现在,它的煞体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面前这个年轻人有多强。
而是那杆连枷上散发出的气息,刻在了它灵魂最深处的记忆里。
那是赵匡胤的气息。
那个终结了五代乱世、将它们这些军阀走狗统统扫进历史垃圾堆的男人。
“你怕了。”
赵峥的声音没有起伏,陈述事实一样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昏迷在地的赵灵儿,小丫头的鼻尖还挂着汗珠,眼角有泪痕,胸口那块粗糙的木质龙符已经碎成了渣。
他又看了一眼倒在院中的魏延,这个拼了命护住妹妹的锦衣卫,胸甲凹陷,嘴角挂着血沫,眼神却还是亮的,死死盯着杜重威。
赵峥收回目光。
他没有废话,没有嘶吼,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一步踏出。
地面炸裂。
连枷上七片龙鳞同时燃烧,金光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。第七片龙鳞上的“镇岳”二字发出嗡鸣,一股沉厚到令人窒息的力量从枷身上倾泻而出。
那不是之前“龙抬头”的爆发型力量。
而是一种如山岳般的、绝对的、不可撼动的镇压之力。
杜重威感觉自己的煞体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住了。它的膝盖发出“咯吱”的声响,双腿不受控制地弯曲了几分。
“不可能!”杜重威怒吼,猩红的鬼火暴涨,浑身煞气炸开,试图挣脱那股压制,“本将是煞将!区区一个凡——”
枷落。
没有花哨的招式,没有金龙虚影,甚至没有任何前摇。
赵峥就是最简单地抡起连枷,照着杜重威的脑袋,砸了下去。
“镇岳”的力量加持下,这一枷的重量,已经不是物理层面能衡量的了。
杜重威本能地双爪交叉格挡。
轰——!
整条街道的地面从撞击点开始,以蛛网状向四面八方炸裂。两侧的民房如同纸糊,墙壁直接被气浪震塌。
杜重威的双爪挡住了连枷。
但它的双腿,直接没入了地面,整个下半身被这一枷的力量硬生生砸进了土里。
“咔嚓!”它左爪上的血痂铁甲寸寸碎裂,露出里面蠕动的黑气筋络。那些筋络在金光的灼烧下发出惨烈的嘶鸣,如同被烙铁烫过的活肉。
杜重威的鬼火之眼里,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。
上一次交手,这小子一枷下来被它轻松拍飞。
才过了几天?
“孙德胜。”赵峥开口了。
连枷压着杜重威的双爪不动,金光持续灼烧,力量一分一毫都没有减弱。
“你说他那一招很壮烈,也很无用。”
杜重威的瞳孔猛缩。这句话,是它刚才对魏延说的。
赵峥是怎么知道的?
它下意识看向魏延。那个倒在血泊中的锦衣卫,正用一种几乎称得上快意的眼神看着它。
他告诉赵峥的。在赵峥破门而入的那一刻,用口型告诉的。
“他不无用。”赵峥的声音依旧很轻。
连枷上的力量陡然加重。
“没有他炸开你胸口的那道口子,你今天就不会来找我妹妹补这个窟窿。”
“没有你来找我妹妹,我就没有理由这么痛快地杀你。”
“所以你看,每一步,都有用。”
杜重威听懂了。它听懂了这个年轻人话里那股冰冷到骨子里的杀意。
不是怒火。
怒火会让人犯错。
这是清醒的、理智的、经过计算的屠杀意志。
“你——”
赵峥没给它说完的机会。
他单手持枷下压,另一只手猛地握住锁链中段,手腕一拧。
连枷的铁坨在杜重威双爪的缝隙中旋转了半圈,卡住了它交叉的腕骨。
然后,赵峥往两侧一撕。
“咔嚓!!”
杜重威的双爪,连同前臂,被连枷的锁链绞碎,断成四截,飞溅而出。黑气从断口处疯狂喷涌,它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。
赵峥不停。
连枷收回,再落。
第二枷砸在杜重威的左肩,整条手臂连同半片胸甲被砸成齑粉。
第三枷砸在它的头盔上,那顶凝固血痂铸成的兜鍪炸裂开来,露出里面一团扭曲的、由无数痛苦面孔组成的黑色旋涡。
那是构成杜重威煞体的所有怨魂。
“不!”杜重威——或者说那团怨魂的集合体,发出了数百个声音同时尖叫的恐怖嘶鸣,“我不想死!放过我!我愿意臣服!我愿意——”
“你问过他们愿不愿意死吗?”
赵峥的目光扫过那些构成煞体的扭曲面孔。那里面有老人,有孩子,有穿着大明军服的士兵,有抱着婴儿的妇人。
都是被献祭的。都是被这个怪物吞噬、融合、变成它力量的一部分的无辜之人。
第四枷。
“镇岳”二字的光芒达到了顶峰。
这一枷没有声音。
金光如潮水般从连枷涌出,灌入杜重威残破的煞体。那些扭曲的面孔在金光中一个个舒展开来,露出安详的神情,化作点点光尘飘散。
杜重威的身躯从内部开始崩解。
“赵……匡……”
最后两个字没能说完。
轰然炸散的黑气中,一道微弱的青光试图遁地而逃——那是杜重威的本命煞核。
赵峥的连枷精准地点在那道青光上。
“啪。”
如同捏碎一颗鸡蛋。
杜重威,灭。
【击杀煞将·杜重威,获得大量气运反馈,气运+87】
【连枷觉醒度提升,第七片龙鳞“镇岳”完全激活】
【掠夺成功:获得残魂“统兵之术”(中品),可感知方圆三里内所有煞级以下亡灵动向】
脑海中的信息一闪而过,赵峥没有理会。
他扔下连枷,蹲在妹妹身边,伸出还在滴血的手,极轻极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痕。
“灵儿,哥回来了。”
赵灵儿没有醒。但她的眉头舒展了,嘴角微微翘起,像是在做一个不那么可怕的梦。
“赵……赵赞理……”魏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虚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赵峥走过去,将他扶起,靠在墙根上。
“老孙头的仇,我替你报了。”赵峥说。
魏延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,眼眶红了。
赵峥站起身,拿起连枷。
就在这时,广宁城墙的方向,传来了一阵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鼓声。不是大明的战鼓。
是骨鼓。
用人骨蒙皮做成的骨鼓。
“轰!轰!轰!”
每一声鼓响,都伴随着一阵阴风,城头上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。
赵峥走到院墙的豁口处,抬头望去。
广宁城的北面城墙上,火光冲天。无数黑色的身影正如蚁群般攀上城垛,而守城士兵的惨叫声和刀剑的碰撞声混成一片。
一个浑身浴血的锦衣卫番子连滚带爬地冲进街道,看到赵峥,如同看到了救星。
“赵赞理!北门快守不住了!督师让您……快去城头!”
赵峥将昏迷的妹妹交给魏延,转身大步走向城墙方向。
连枷上,“镇岳”二字的光芒还未褪去。
而在他刚才感知不到的更远处,广宁城外的旷野上,骨鼓声的源头,一个骑在黑色战马上的高大身影,正隔着数里之遥,死死盯着城内金光消散的方向。
那身影的眼中,是一双活人的眼睛。
努尔哈赤缓缓收回目光,他身旁的萨满突然开口:
“杜重威死了。那个连枷……比情报里说的,棘手得多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裂开一个笑容。
“有意思。传令阿敏,继续攻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