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海关内,比赵峥想象的热闹。
也比他想象的乱。
穿过瓮城的时候,两侧甬道里挤满了人。有扛着麻袋的民夫,有赶着骡车的商队,有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的散兵,也有几个穿绸衫的商人缩在墙根底下,被一群兵痞围着,正在数银子。
那群兵痞看到祖字旗的骑队过来,收了银子,散了。
动作很熟练。
赵峥扫了一眼,没说话。
魏延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关宁军的兵,在关内收过路费。老规矩了,朝廷管不着。”
“管不着,还是不想管?”
魏延没接这茬。
领路的参将姓祖,叫祖宽,说是祖大寿的族侄。一路上客客气气,但骑队的阵型始终把赵峥一行人夹在中间,前后各二十五骑,铁甲压得马蹄声闷响。
不像护送。反倒像押运。
赵峥注意到沈炼的手一直没离开刀柄,但脸上还是那副死人表情。
袁崇焕倒是左看右看,嘴唇抿得很紧,喉结滚了几下,像是有话要说,但终究没开口。
他看到了那些收过路费的兵。
他也看到了甬道角落里蹲着的几个逃兵,衣甲都扒了,只剩一身单衣,缩在那里啃冷饼。
没人管。
骑队穿过主街,在关城北面的一座院子前停下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,门口站着两个亲兵,腰间挎的不是制式腰刀,是北地马贼常用的雁翎刀。
“赵赞理,祖总兵在前线未归,吩咐末将安排诸位在此歇息。”祖宽翻身下马,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热水饭菜都备好了,赵赞理有什么需要,尽管吩咐。”
“我妹妹需要大夫。”赵峥说。
“已经请了,关城里最好的郎中,半个时辰就到。”
赵峥点头,没再客气,径直走进院子。
沈炼跟在后面,进门的时候回头扫了一眼院墙。墙头上趴着两只猫,懒洋洋地晒太阳。
他收回目光,轻声对魏延说了句:“墙外至少八个人。”
魏延哼了一声:“祖大寿的家丁,不奇怪。”
赵峥把赵灵儿从驮马上抱下来,送进东厢房。妹妹还在睡,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些,嘴唇有了一点血色。他把毯子掖好,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。
不烫。
自从广宁一战后,妹妹时常陷入昏睡,可广宁的大夫查不出原因,刚好也能趁机让京师的大夫瞧瞧。
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连枷靠在墙角。
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,没来由的,吹得窗棂嘎嘎响。连枷上的龙鳞纹路亮了一下,极短,像萤火虫闪了一瞬。
“嗯?”
赵峥猛地转头。
连枷恢复了正常,生铁的色泽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但他的右手已经握上了枷柄。
院外,祖宽正准备离开,忽然听到北面城墙方向传来一声闷响,像什么东西从高处砸下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皱眉。
一个亲兵跑过来:“祖参将,北墙哨楼……塌了一角。”
“塌了?”
“不是风吹的,是……里面烂的。砖头掰开全是黑的,跟烧焦了似的。”
祖宽的脸色变了。
赵峥已经走出了厢房。
他站在院子中央,仰头看向北面。山海关的城墙从这个角度看过去,像山一样。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墙东北角的某个位置。
那里,正往外渗一缕极细极淡的黑气。
肉眼几乎看不到。
但连枷看得到。
它在低频的、持续的震动,从枷柄传到赵峥的掌心。
“魏延。”
“在。”魏延从西厢房里出来,左臂还吊着。
“看好灵儿。”
赵峥一把拎起连枷,大步往院外走。
祖宽拦住他:“赵赞理,你这是——”
赵峥没理他,直接从他身侧绕过去。祖宽伸手想抓他胳膊,指尖刚碰到赵峥的袖子,连枷上的龙纹忽然亮了一下,一股热浪从铁身上扑出来,烫得祖宽一缩手。
“别碰我。”赵峥头也不回,“你的城墙里有东西。”
祖宽愣住了。
“有东西?”
他转头看向北墙。
只见那缕黑气,已经从砖缝里变成了指头粗的一股,像蛇一样沿着墙面往上爬。
城墙上的哨兵还没反应过来。
赵峥已经跑了起来。
他提着连枷,沿着马道往城墙上冲。铁靴踩在石阶上,每一步都砸出沉闷的响声。沿途的关宁军士兵被他撞开,有人骂骂咧咧要拔刀,看到他肩上的连枷,又把手缩回去了。
广宁之战的消息,已经传到了山海关。
赵峥上了城头,北风灌了一脸。
城墙内侧的砖面上,一片巴掌大的区域正在发黑,像一块腐肉在扩散。黑气从那个中心点往外蔓延,砖缝里渗出的黑色液体顺着墙面往下淌,滴在地上,嗤嗤冒烟。
一个靠得太近的哨兵被黑气蹭到了小腿,惨叫一声倒在地上,裤腿上的布料像被酸蚀了一样,迅速烂出一个洞。
赵峥一把将那个哨兵拽开,扔到身后。
他盯着那团黑气,连枷高举。
黑气的中心,是一张符。黑色的符纸,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了城砖的缝隙里,此刻正在燃烧,吐出浓烈的黑气。
符纸上画的不是汉字,是女真文。
萨满祭符。
“他娘的——”赵峥低骂了一声。
连枷砸下去。
轰。
那面城砖被连同黑符一起砸碎,碎砖飞溅,黑气在连枷的金光中尖啸着消散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和腐肉混合的恶臭。
城头上的关宁军全都看到了。
那张符被砸碎的瞬间,黑气中隐约浮现出一个扭曲的人影轮廓,嘴巴张得老大,像在无声尖叫,然后被金光碾成齑粉。
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赵峥收回连枷,看了一眼城墙上被砸出的坑。坑洞不大,但边缘的砖头全变成了正常的青灰色,黑气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他转身,看到了祖宽。
祖宽站在马道的台阶上,整个人僵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就没断过。
“之前关城里还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吗?”赵峥问。
祖宽嘴唇哆嗦了一下: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查。”赵峥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,“忽略了,你们都要死。”
他说完,拎着连枷下了城墙。
路过那群之前骂骂咧咧的关宁军士兵时,没有人说话了。
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看他,和他肩上那杆还隐隐泛着金光的铁连枷。
院子里,魏延守在东厢房门口,见他回来,挑了挑眉。
“城墙里有萨满祭符。”赵峥把连枷靠回墙角,“建奴渗透进来了。”
魏延的脸色阴沉的点了点头。
山海关。
大明的门户。
里面也被塞了钉子。
东厢房里传来一声轻响,赵峥猛地冲进去。
赵灵儿的眼睛睁开了。
她的瞳孔里,有一层极淡的金色,像日出前天边最后一颗星。
“哥……”她的声音很小,沙哑得厉害,“我刚才……梦见一个人。”
赵峥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
“什么人?”
赵灵儿的嘴唇动了动,金色的瞳光一闪而逝,恢复了正常的黑色。
“一个穿黄袍的老爷爷,他说……”
她停住了,皱着眉头,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正在消散的梦。
“他说什么?”赵峥追问。
赵灵儿抬头看着他,眼神茫然又认真。
“他说,京师气运在消失。”
屋里的空气,忽然冷了下来。
窗外,一匹快马从南面官道上飞驰而来,马背上的骑手身穿飞鱼服,腰悬绣春刀,浑身是汗,一进关门就翻身下马,扯着嗓子喊:“锦衣卫急递!骆指挥使手令——赵峥一行,即刻启程,不得在沿途任何关隘停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