督师府,书房。
孙承宗坐在桌后,面前摊着辽东舆图,墨迹未干的几个圈还湿着——沈阳,义州,广宁,三个点连成一条线,从东北往西南压下来,像一把慢慢收拢的钳子。
赵峥走之前,跟他说了义州的事。
坐在院子里,赵峥一边给妹妹削苹果一边说的。语气平淡,像在讲邻居家的闲事。
“桑维翰没死,我砸碎的那个是替身。本体在义州城里,跟祭台连在一起,我打不动。”
“他手底下有成建制的亡灵军阵,百人以上,全是灵级。”
“义州城里还有一个东西,感觉比桑维翰还厉害。我没敢碰。”
就这几句话。
孙承宗当时没接茬,只是看着那个少年把苹果皮削成完整的一条螺旋,把苹果递给床上的妹妹,然后提着连枷走了。
现在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盯着舆图上“义州”两个字,手指慢慢敲着桌面。
桑维翰。
后晋宰相,石敬瑭的首席谋士,割让燕云十六州的真正操盘手。
孙承宗中过进士,入过翰林,做过帝师,当过督师。大明朝的阁臣里,论文武兼备,他排第二,没人敢排第一。
但他从没想过,自己有一天要跟一个死了六百年的五代宰相打对台。
“五代的智囊,跟大明的阁臣隔空对垒。”孙承宗自己说出这句话,觉得荒唐。
他嗤笑了一声。
笑完之后,脸上的表情反而沉了下去。
桑维翰会算账。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他有多强,而在于他永远在你前面一步把棋盘摆好。义州的祭台,沈阳的布局,甚至赵峥被放走——孙承宗不信那是疏忽。
一个能把燕云十六州算进交易清单的人,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。
他放走赵峥,一定有他的理由。
孙承宗闭了闭眼睛。
窗外,广宁城的修缮声此起彼伏,铁锤敲在城砖上,沉闷地响。
“老夫跟死人下棋,倒也是头一遭。”他低声说,伸手把舆图卷起来,塞进桌角的铜筒里。
不管桑维翰打的什么算盘,眼下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——必须让朝廷知道辽东的情况,必须让朝廷知道赵峥。
……
出了广宁往西南走,过了大凌河,路就好走了。
官道两侧有村庄,有炊烟,有牵着牛下地的老农。田里的麦子还没抽穗,矮矮一片绿,风吹过去,起伏得像水面的波纹。
赵峥坐在马上,忽然勒住缰绳。
“怎么了?”魏延回头。
赵峥没回答,只是看着路边一户农家的院子。院墙是黄泥垒的,豁了个口子,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蹲在墙根底下,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
一个妇人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碗,喊了一声“妮儿,吃饭了”。
小丫头扔了树枝跑过去,被妇人一把捞起来,在屁股上拍了两下,骂了句“疯丫头”,笑着抱进屋里去了。
赵峥看了一会儿,转头看了看身后。
赵灵儿裹在毯子里,窝在沈炼牵着的驮马背上,睡着了。脸色还是苍白,但呼吸平稳了许多。
他收回目光,轻轻夹了一下马腹,继续走。
从广宁出来到现在,第三天了。这三天里,他第一次觉得空气里没有血腥味。
沈炼跟在最后面,一路上没说过十句话,手始终按在刀柄上,眼睛扫着两侧树林。这人像一把没有鞘的刀,随时能出手,也随时让人不舒服。
魏延的左臂还吊着,骑马全靠右手,但嘴没闲着,时不时跟赵峥说几句京城的规矩、锦衣卫的门道。
赵峥听着,偶尔点头,大部分时候沉默。
直到第三天下午,他们在一个驿站换马的时候,一个人从驿站后面转出来。
袁崇焕。
赵峥认出他的时候,他正蹲在马槽边,用驿站的井水洗脸。脸上的血痂和泥垢洗掉了大半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、颧骨偏高的脸,眼窝深,下巴上冒着青茬。
比在广宁城头上初见时,精神了不少。
“赵赞理。”袁崇焕站起来,抹了把脸上的水,拱手。
赵峥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下官请了孙督师的手令,随赵赞理一同入京。”袁崇焕从怀里掏出一封文书,双手递过来。
赵峥没接,看着他的眼睛。
袁崇焕。
历史上,天启年间的兵部主事,后来的蓟辽督师,再后来——崇祯二年,凌迟。
三千六百刀。
京城百姓争食其肉。
赵峥盯着眼前这张年轻的、还没有被权力和猜忌磨损过的脸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他盯得久了。
袁崇焕被他看得浑身发毛,两条胳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声音都开始打颤:“赵……赵赞理,下官身上,是不是又……又被什么东西附了?”
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脸上写满了“你别过来”。
赵峥回过神,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他接过文书看了一眼,是孙承宗的签押,没问题。“你进京做什么?”
“锦州粮队覆没,下官身为押运通判,有不可推卸之责。”袁崇焕把腰板挺直了,“下官要回京面圣请罪,同时将建奴伏兵之情况呈报兵部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三千兵士的命,总得有人去说清楚。”
赵峥把文书还给他。
“跟上吧。”
袁崇焕愣了一下,没想到这么干脆,连忙去牵马。
魏延凑到赵峥旁边,压低声音:“你信他?”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赵峥翻身上马,“孙督师让他来,总有他的道理。”
【三千六百刀啊老袁。】赵峥心里叹了口气,【但愿这个奇怪的大明,你能走一条不一样的路。】
……
第五天。
官道尽头,一道灰色的线横亘在天地之间,从北边的山脊一直延伸到南边看不见的地方。
那不是云,是墙。
魏延忽然勒住马,指着前方:“到了。”
赵峥抬头。
山海关。
天下第一关。
城墙比广宁高了一倍不止,青砖垒就,箭垛密布,城楼上“天下第一关”五个大字被风吹日晒褪了色,但那股子沉甸甸的气势压过来,跟辽东那些破烂卫所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这是大明的脊梁骨。
辽东丢了,还有山海关。山海关在,京师就在。
“关宁铁骑来接我们了。”魏延的语气里难得有了几分轻松。
前方官道上,一队骑兵正朝这边驰来,马蹄声沉稳,铁甲在日光下反着冷光。为首的是一名参将打扮的中年人,身后跟着五十骑,旗上一个“祖”字。
赵峥眯了眯眼。
祖。
祖大寿的人。
那队骑兵在十步外停下,为首的参将翻身下马,抱拳行礼:“奉祖总兵之命,迎赵赞理入关。”
他说完,目光从赵峥脸上扫过,又扫了一眼他肩上那杆盘龙连枷,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赵峥感觉到了那道目光里的东西。
不是敬意,是试探。
关宁军的试探。
他没动声色,只是把连枷从肩上换了个位置,龙鳞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
马蹄踏上山海关前的石板路,声音沉闷厚重。
赵峥回头看了一眼辽东的方向。天边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。
身后是亡灵、血祭、和死了六百年的阴谋。
前面是京城、朝堂、和活着的人心。
他不知道哪个更难对付。
身后驮马上,赵灵儿翻了个身,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,抓了个空,又缩回去了。
赵峥转回头,打马向前。
(第一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