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广宁城下的雪变成了黑色。踩上去,靴底会发出轻微的滋滋声,像踩在烧过的炭灰上。
赵峥跟着孙承宗沿着城墙根走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城墙根下横着十几具大明士兵的尸体,军医正在逐一翻检,活的抬走,死的盖布。有个年轻士兵被翻过来的时候,胸口的窟窿还在往外冒黑气,军医的手一碰到那股黑气就缩了回去,被烫了一样。
赵峥走过去,连枷在那具尸体上方轻轻晃了一下。
残留的黑气嗤地散了。
军医抬头看他,眼神复杂,带着敬畏,也带着说不清的东西。
赵峥没理会,继续跟着孙承宗走。
“死了多少?”赵峥问。
“北门守军战死一百一十七人,伤二百余。”孙承宗的声音很平,“城内被杜重威杀的百姓,还在清点。”
赵峥沉默了。
一百一十七。
他杀了两个煞将,逼退了两个,扫灭了上百亡灵。
还是死了一百一十七个人。
“锦衣卫要带我入京。”赵峥开口。
孙承宗脚步没停,但微微侧了下头。
“沈百户昨夜跟我说的。”赵峥说,“我不想去。”
孙承宗这才停下来,转身看着他。
七十岁的老人,眼窝深陷,一夜未睡,眼底全是血丝。
“你想留在广宁?”
“我想找努尔哈赤。”赵峥的语气没什么起伏,“他派煞将来杀我全家,这笔账我记着。”
孙承宗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慢慢走到一截残破的城垛前,伸手摸了摸上面的裂纹。那是赵峥和煞将交手时震出来的。
“赵峥,你知道昨晚最危险的时刻是什么时候?”
赵峥摇头。
“不是三个煞将上城墙的时候。”孙承宗收回手,“是你跳下城墙去追那个钻地的煞将,城头上只剩袁华一个人弹压的时候。”
赵峥皱眉。
“你一走,守军差点又崩了。”孙承宗的语气依旧平淡,“袁华拿刀背抽了三个逃兵,砍断了一个百户的盔缨,才稳住。你猜他当时说了什么?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,赵赞理马上就回来,谁敢跑,锦衣卫的刀比鬼还快。”
孙承宗看着赵峥,目光沉沉。
“一个从京城来的、从没见过诡异的千户,在城头上替你兜底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赵峥没说话。
“意味着你需要更多这样的人。”孙承宗一字一句地说,“而这种人,不在广宁。在京城。在朝堂上。在天子脚下。”
风从城墙的裂缝里灌进来,吹得孙承宗花白的鬓发纷飞。
“这次广宁防御战,你重创了建奴的亡灵先锋,杀了杜重威和王殷两个煞将,努尔哈赤短时间内不敢再大举进犯。这个窗口期,可能只有两三个月。”
孙承宗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两三个月,够你去一趟京城了。”
赵峥攥紧了连枷。
“去京城做什么?”
“把辽东的情况,一五一十地报给朝廷。报给皇上。”孙承宗的目光变得锐利,“建奴不只是骑兵和弓箭了,他们有亡灵,有煞将,有萨满邪祭。这些东西,京城里那帮文官老爷们一个字都不信。他们觉得辽东的奏报是武将在夸大其词,好多要军饷。”
赵峥想起了袁华第一次上城头时的表情。
不信。
直到亡灵的弯刀劈到面前,才信了。
“你是唯一能让他们信的人。”孙承宗说,“因为你手里有连枷,你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证明诡异是真的。”
赵峥沉默了很久。
“灵儿怎么办?”
“带上她。”孙承宗说,“广宁不安全,建奴的暗探渗透太深,杜重威能摸到你妹妹的藏身处,说明城里恐怕还有内鬼。京城反而更安全。”
赵峥想到昏迷中的妹妹,想到她脸上那道被桌角磕出的淤青。
“行。”
他答应了。
——
城东,临时征用的宅子里。
袁华坐在一张破桌子前,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稀粥和两份手书。
魏延靠在对面的墙上,左臂用布条吊着,脸色灰白,但精神还撑得住。他身后站着沈炼,这个年轻的锦衣卫面无表情,手按在刀柄上,像一根钉子。
“你确定?”袁华看着魏延。
“确定。”魏延的声音嘶哑,“赵灵儿在杜重威动手的时候,血脉自行觉醒了。金色光芒,能加持凡兵,让普通刀剑也能伤到煞体。”
袁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沈炼开口:“千户大人,赵灵儿的情况是否要单独上报?”
“不单独报。”袁华抬头,“跟赵峥的事一起报。写在同一份密折里,直接送骆指挥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赵峥兄妹,一起带回京师。”
沈炼点头,没有多问。
魏延却皱了皱眉:“袁千户,赵峥未必肯走。这小子性子倔,他妹妹差点出事,他恨不得现在就杀去沈阳。”
“孙督师会劝他。”袁华端起那碗凉粥喝了一口,面不改色,“劝不动的话,就告诉他——他妹妹的血脉觉醒后昏迷不醒,广宁没有人能治。京城有。”
魏延看了他一眼。
袁华放下碗:“你跟赵峥一起走。”
“我?”
“你伤成这样,留在广宁也是废物。”袁华的语气不太客气,“回京养伤是一,跟骆指挥使当面汇报是二,替赵峥在锦衣卫里打通关系是三。你在北镇待过,这点你清楚。”
魏延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咽了回去。
袁华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我留在广宁,协助孙督师。辽东的情报网不能断,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对建奴的情报,必须查清楚,我们不能老靠着赵小子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。
“魏延,沈炼。”
“在。”
“路上护好那两个人。”袁华没有回头,“赵峥能打诡异,但他挡不住人心里的鬼。京城那地方……比辽东的亡灵军团难对付。”
门关上了。
魏延靠在墙上,闭了闭眼睛。
沈炼走过来,低声问:“几时出发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魏延睁开眼,“等赵灵儿的状况稳定了就走。最迟后天。”
沈炼点头,转身出去安排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魏延低头看了看自己吊着的左臂,又看了看桌上那碗袁华喝剩的凉粥。
他忽然想起孙德胜。
那个在村子里抱着火药包冲向杜重威的老家伙,临死前大概也没想到,自己炸出的那道口子,最终要了杜重威的命。
“老孙头。”魏延轻声说,“你的仇,那小子替你报了。”
没人回答他。
窗外,广宁城的晨光穿过残破的窗棂,照在他脸上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,紫禁城的某间密室里,一个穿着蟒袍的太监正在翻阅一份从辽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。
他看完之后,缓缓抬起头。
“赵峥……赵匡胤后人……连枷……”
太监的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。
他将密报折好,塞入袖中,起身走向乾清宫的方向。
天启皇帝,还不知道这件事。
但有些人,比皇帝更早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