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团雾气,或者说张彦泽,悬停在义州城门前,像一滴随时会污了地面的浓墨。
他没有再理会已经远去的赵峥,那双由煞气凝成的空洞眼眶,死死“盯”着城门之内。
赵峥勒住马缰,在百步之外的山坡上停了下来。
他没走。
手里的连枷,第六片龙鳞觉醒后,那股灼热感已经内敛,转为一种温润的、持续不断的力量流,顺着手臂缓缓淌过四肢百骸。更重要的是,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前方那两股煞气的强弱。
张彦泽,外强中干。
那股暴戾之气虽然骇人,但其核心却比之前在广宁城稀薄了不止一成,像个被戳破了还没完全漏气的皮囊。
桑维翰,深不可测。
他的气息藏在义州城深处,与整座城的死气、怨气、祭杀之气混在一起。
连枷的龙鳞在微微发烫,不是警示,像是一种低语。
它在告诉赵峥,张彦泽现在就是一只纸老虎,一冲就碎。
但它也在说,城里那个,别惹。
一个煞级,他能打。
两个……还是两个各怀鬼胎的煞级,在一个对方经营已久的老巢里,这买卖不划算。
赵峥心念电转,一个呼吸间便已做出决断。
杀一个张彦泽不难,但必然会消耗巨大,届时再对上那个看不透的桑维翰,自己就是砧板上的肉。
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。
他一个现代人,一个军户小子,更懂得什么时候该缩爪子。
赵峥最后看了一眼那团对峙的黑雾,调转马头,毫不犹豫地打马离去,身影迅速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地之间。
……
义州城门前,风静止了。
张彦泽的雾气轮廓在原地翻滚了片刻,似乎在确认赵峥的气息彻底消失。
他猛地转向城内,声音里的暴戾再也掩饰不住,像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。
“桑维翰!”
“你放跑了那个小子。”
“你还拦着我,不让我进城。”
他每一个字都带着质问,煞气随着他的情绪波动,让周围的光线都暗淡了几分。
“桑相公,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城内,一片死寂。
过了足足十几个呼吸,桑维翰那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才从城门深处悠悠传来,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递过来的话。
“这里,不是你补充魂力的地方。”
“回沈阳去。”
这话不是解释,是命令。
张彦泽的雾气猛地炸开一圈,显然被这居高临下的态度激怒了。
“补充魂力?我是在替陛下清理门户!”他咆哮道,“那小子的连枷,是赵家血脉的源头,是心腹大患!你怕我恢复实力之后杀了他?桑相公,你别忘了,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人!”
雾气向前一冲,却在城门那道无形的门槛前硬生生停住,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,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“若不是为了陛下的大计,我当年在晋阳能杀你一次,现在,照样能让你魂飞魄散第二次!”
张彦泽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与威胁。
城内的桑维翰沉默了。
这一次的沉默,比之前更久。
久到张彦泽的煞气都开始不耐烦地翻涌时,一声轻笑才从城内飘出。
那笑声很轻,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。
“张彦泽。”
桑维翰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。
“你还以为,现在是大晋?”
“你还以为,自己是那个手握屠刀,屠尽邺城三千降卒的铁林军排阵使?”
张彦泽的雾气一滞。
“你……”
“若不是这中原王朝气运衰微,国祚将倾,”桑维翰的声音陡然转冷,像一把冰锥,精准地刺向张彦泽最脆弱的地方,“你这种孤魂野鬼,就是一缕青烟,连凝形都做不到,还谈什么杀我?”
他的话语不疾不徐,却字字诛心。
“看看你自己。连这小小的义州城,你都踏不进来一步。没有我的许可,你连城门的灰都沾不到。”
桑维翰的身影,缓缓从城门深处的阴影里走出,依旧是那副文官打扮,两手拢在袖中,神情平静地看着城外那团无能狂怒的雾气。
“你我如今,不过是借着女真人的血祭,苟延残喘的亡魂罢了。陛下的大计,是重建秩序,不是让你来泄私愤的。”
“重建秩序?”张彦泽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雾气剧烈抖动,“用汉人的血,去重建一个被契丹人、女真人轮番践踏过的秩序?桑维翰,你这套说辞,骗得了石郎,骗不了我!”
“我只知道,谁挡我,我杀谁!谁弱,谁就该死!”
“那你为何不进来杀我?”桑维翰淡淡反问。
一句话,噎得张彦泽的煞气都凝固了。
他确实进不去。
这义州城,从他靠近的那一刻起,就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排斥他。这股力量,源头正是城内那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。
“桑维翰,你等着……”
张彦泽撂下一句狠话,翻滚的雾气开始收缩,显然是准备离开。
“对了,”桑维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在他即将散去时,又补了一句,“提醒你一句。”
张彦泽的动作停住。
“努尔哈赤不是石敬瑭,女真人,也不是当年的契丹人。”
桑维翰的目光投向北方,那眼神深邃得可怕。
“他们想要的,是天下。”
“而我们想要的,也是天下。”
“这终究……不是一回事。”
话音落下,桑维翰转身,身影重新没入城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。
城门外,只剩下张彦泽那团变幻不定的雾气,在原地停滞了许久,最终带着一声不甘的嘶吼,化作一缕黑烟,朝沈阳的方向疾速掠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