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峥是卯时出的城,天边还是一片死灰。
孙承宗给他配了三个夜不收,走了不到十里,他停下脚步,回头:“你们回去。”
带头的夜不收姓陈,是个老兵出身,皱着眉:“孙大人吩咐我等护卫赵赞理——”
“广宁回得来,义州不一定回得来。”赵峥没解释太多,“替我跟孙大人说,省一个是一个。”
老陈还想说什么,另外两个已经对视了一眼,悄悄往后退了半步。
赵峥转身,一人一骑,往东。
……
义州距广宁不足八十里,走快些,半日可至。
赵峥走到日头升起一杆高,才行了不到三十里。
路好走,是路边的东西让他不得不停。
第一处是一辆倾翻的粮车,粮食撒了一地,一粒没被鸟啄,一只虫都没有。
第二处是一口老井。赵峥蹲下来,用连枷尾部点了点井壁。枷身轻颤,有什么气息从井底往上涌,稠、腥,带着浓郁的怨气。他没往里看,站起来继续走。
第三处是一面倒塌的夯土墙,从外往里倒的,但墙里面,没有任何人存在过的痕迹。
住在这里的人,在墙倒之前,就已经不在了。
赵峥盯着碎土看了半晌,手上连枷龙鳞隐隐跳动。
大量的人口,都消失了,没有反抗,没有挣扎。
义州里的那个东西,已经在备料了。
……
赵峥到达义州时,义州城门洞开。
赵峥站在城门外五十步,没动。
义州的安静是异常的那种。没有风声,没有虫鸣,甚至他的脚踩在碎石上,声音都像被什么吃掉了,沉进无底的棉里。
连枷忽然剧颤。
不是警示,是感知——有东西从城门里走出来了。
那东西穿一身类似大明文官的圆领袍,走路四平八稳,腰背挺直,神情从容,乍一看,是个活人。
“你就是赵家村那逃出之人赵峥?”
开口的时候,赵峥确认了——不是人。
声音的音调对,节奏不对。太均匀,太平稳,像是把记下来的词,一字一字念出来。
“你认得我?你是谁?”
“桑维翰。”
赵峥没有什么大的反应,打量了这具躯壳一眼。
桑维翰,后晋的谋士,石敬瑭能登上皇位,燕云十六州能送出去,这人是最关键的推手。
会算计的那种。
“石敬瑭知道你出来干活吗?”
那具躯壳沉默了一瞬,随即:“赵峥,我不是来打的,我是来谈的。”
“义州这场大祭,你一个人来,拦不住。”桑维翰停在城门下,神情平静,甚至有几分像故交叙旧的从容,“沈阳是开头,不是全部。女真需要的血,比你想象的多。真正的门,还没有开。”
“你是劝我走?”
“我是告诉你,这里的布置,不是冲你来的。”那声音不紧不慢,“你若就此离去,我可以保你全身而退。你若强行破坏,今日义州,便是你的葬地。”
赵峥听完,低头看了一眼连枷。
五片金龙鳞片流光涌动,第六片的裂缝,比昨夜又深了一分,金光从裂缝边沿细细渗出,像地缝里透出的火。
他其实听进去了——桑维翰说的,有一部分是真话。
然后他把连枷横在肩上。
“你知道你说话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?”
桑维翰没吭声。
“当谋士当太久了。”赵峥往前走,“把所有事都折算成代价和收益,算来算去,却不明白有些事,不是算出来的。”
他停在距那具躯壳十步的地方:“义州死了多少人,你知道吗?”
桑维翰摇摇头:“这是战争,代价不可避免——”
连枷抡起来。
没有再废话一个字。
枷头砸向那具文官躯壳的正面——黑雾陡然从袍袖里涌出,凝成一面半人高的黑盾,死死格挡。
枷头砸在黑盾上,轰的一声,金光与煞气对撞,周围寸土皆翻,地面裂出几道细缝。
赵峥脚底震得发麻,手臂的颤意从掌心传到肩背,整个人硬生生往后退了三步。
这和张彦泽不一样。
张彦泽是蛮牛,一根筋扛着,抽七八下散架。
这东西,会卸力。
煞气没有溃散,重新凝实,在那具文官躯壳外围形成了第二层,像甲一样包裹住。桑维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,语气比刚才还平静了些:“看到了吗?不划算。”
赵峥没应,连枷走弧线,绕过正面,斜切侧面——
黑雾跟着偏转,化为异形,精准格挡。
他后退两步,重新审视。
这煞气有一个问题——它要维持壳子。
所有的力量都压在防御上,那具文官躯壳本身,就是空的。
赵峥换了个握枷的姿势,连枷尾端往地面一撑,借弹力,枷头往斜下方荡出去,不打煞气,直冲那具文官躯壳的膝弯——
砰。
骨裂声清晰,那具躯壳朝侧边踉跄,黑雾跟着一滞——
就这一瞬间,煞气本体的形态从破口里露了出来。
赵峥已经跟上去了,连枷正面抡来,第五片龙鳞金光暴涌,这一枷砸实了,砸进了那团煞气本体里头——
嘶鸣声不像人,不像任何活物,是怨气和煞力同时溃散时发出的那种声音。
黑雾急速稀薄,桑维翰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,带着某种不甘:“你还是太短视……”
“碎。”
第二枷。
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的字。
煞气在第二击里支离破碎,那具文官躯壳轰然倒地,随即化为灰烬,扬在义州城门前,被不知从哪里来的一缕风,吹散了。
赵峥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,低头看连枷。
第六片龙鳞的裂缝,陡然扩大了,金光从裂缝里渗出来,细细的,却烫得像炭火,顺着枷身一路往上,把整杆连枷映得金亮。
他感受了一下,那力量还没能完全透出来,像一道门,开了一条缝,还没开透。
他握紧连枷,迈步走进义州城门。
街道空旷,死气沉沉,没有一个活口。
义州城深处,有一股比这个桑维翰沉重得多的气息从地底往上涌,祭杀之气浓得像实质,混在其中的,还有一种让连枷龙鳞陡然发热的古老气息。
赵峥站在那股气息的边沿,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目前杀过的最强的东西,是张彦泽那个附身尸体的煞级。刚才那个桑维翰,是煞级里难缠的类型,但不是极限。
义州城最深处飘出来的那股气息,比刚刚的桑维翰,沉了整整一个档次。
不是普通煞级。
连枷第六片龙鳞的裂缝,在那股气息漫过来的瞬间,再次扩大了一分,金光渗得更深,烫意从掌心一路传到肩膀。
赵峥站在原地,深吸了一口气。
第六片鳞片若能完全觉醒,他就有底气打那玩意儿。
若不能,今天这趟,确实有点不划算。
但话已经说出去了。
他往城深处走去,脚步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