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宁城头,风声如鬼哭。
然而令人恐惧的是,这不是形容,是事实。
风中裹挟着无数细碎的、不成调的呢喃,像是数万冤魂在耳边磨牙,钻进甲胄的缝隙,钻进骨头里,让每一个守城的士兵都从心底泛起寒意。
孙承宗手扶着冰冷的城垛,面沉如水。这位戎马一生的大明督师,见过尸山血海,也见过蒙古人的铁骑洪流,但从未见过眼前这样的敌人。
城下,黑压压的女真大军正在缓缓逼近。
没有战鼓,没有号角,甚至没有一句呐喊。
死寂。
只有甲叶摩擦的“沙沙”声,汇成一片令人牙酸的潮水。他们走得很慢,步伐整齐划一,仿佛每一步都用尺子量过。但那不是精锐之师的纪律,而是一种提线木偶般的诡异。
他们中许多人身上,还插着之前斥候射出的羽箭,有的甚至贯穿了脖颈和面门,可他们依旧在走,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,只有一种灰败的、死气沉沉的麻木。
“督师,他们进射程了。”袁华站在孙承宗身侧,声音有些干涩。
这位养尊处优的锦衣卫千户,第一次感觉自己腰间的绣春刀是如此无力。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女真兵,胸口插着三支箭,若无其事地拨开挡路的同伴尸体,继续向前。
这不是人。
“放箭!”孙承宗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但紧握城垛的手,指节已然发白。
“嗡——”
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,数千支羽箭腾空而起,形成一片乌云,精准地覆盖了女真军的前锋。
“噗噗噗噗——”
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无比,像是射在了一块块半腐的烂肉上。
然而,城墙上下一片死寂。
没有惨叫,没有倒下的身影。
那片黑色的潮水,只是微微一顿,便继续以同样的速度,向前蠕动。
袁华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又来了!一个女真兵的眼眶里插着一支箭,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拔,只是任由黑血顺着脸颊流下,空洞的眼神依旧死死盯着城墙。
“这……到底是什么怪物……”一名年轻的百户失声喃语,声音里充满了恐惧。
“火炮!”孙承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。
他身后的传令兵如梦初醒,连滚带爬地冲向炮位。
“轰!!”
城墙上,一门红夷大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。沉重的实心炮弹带着炽热的风,如一颗陨石般砸入女真军阵。
这一次,效果显着。
炮弹所过之处,一条直线上的七八名女真兵瞬间被撕裂、蒸发,连带着他们身上的诡异煞气,都被这纯粹的物理力量与阳刚火力炸得粉碎。
一个巨大的豁口出现在敌阵中。
城墙上,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。
但孙承宗和袁华的脸上,却没有半点喜色。
因为他们看到,豁口周围的女真兵,对同伴的惨状视若无睹,机械地从两侧填补了空缺,阵型再次变得严丝合缝。
仿佛被砸碎的,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积木。
“督师……”袁华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城中火药储量,撑不起一场大规模的守城战。”
孙承宗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城下那片缓缓靠近的死亡潮水,眼神深邃得可怕。他知道,袁华说的是事实。常规的战争逻辑,在今天,在广宁城下,被彻底颠覆了。
这场仗,若无奇迹,广宁必破。
奇迹……
孙承宗的脑海里,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手持连枷的年轻身影。
……
与城墙上的喧嚣和绝望不同,锦衣卫所在的小院,安静出奇。
魏延站在院中,手始终按在刀柄上,如一尊沉默的石雕。他的目光,鹰隼般扫过院墙的每一个角落。
屋子里,赵灵儿正坐在桌边,双手捧着一杯热水,小脸有些发白。
她听得到远处传来的炮声,也感受得到地面传来的微微震动。但更让她不安的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。
那寒意仿佛是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,无孔不入,让她心脏一阵阵地发紧。
“魏延大哥……”她糯糯的喊了一句。
“小姐,我在。”魏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沉稳有力,让赵灵儿稍稍心安。
她不知道,此刻的魏延,全身的肌肉已经紧绷到了极致。
就在刚才,炮声响起的那一刻,他敏锐的武者直觉,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和谐的“气息”。
一股阴冷、滑腻、充满了怨毒与不详的气息,如同毒蛇般,借着炮声和攻城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这条街道。
而且,目标明确。
就是这座小院!
魏延的额角,渗出了一丝冷汗。他面对过最凶悍的马匪,也刺杀过重重护卫下的贪官,但从未有过这种被天敌盯上的感觉。
对方……不是人,而这一次他身边可没有了赵峥!
突然,魏延瞳孔一缩。
他看到,街角处,一个巡逻的锦衣卫番子,正靠着墙根,姿势有些奇怪。
“ 三娃?”魏延低喝一声。
那名叫张三的番子没有回应。
魏延的心,沉了下去。
他一步一步,极其缓慢地朝街角挪去,手中的绣春刀,已经无声无息地出鞘半寸。
就在他距离那番子还有三步之遥时。
“噗通。”
那个叫张三的番子,软软地倒了下去。他的身体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、发黑,仿佛全身的精血都被瞬间抽干。
而在他倒下的影子里,一抹极淡的、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气,扭曲了一下,瞬间消失。
不好!调虎离山!
魏延脸色剧变,猛地转身,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回院门!
他错了。
对方的目标不是他,从始至终,都是屋子里的那个女孩!
“小姐!小心!”魏延的吼声,状若疯虎。
与此同时,屋内的赵灵儿,感觉那股彻骨的寒意,瞬间在自己身后凝聚。
她猛地回头。
身后,空无一人。
但她分明看到,一道人形的、扭曲的阴影,正投射在自己脚边。那阴影没有五官,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,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恶意。
“桀桀……”
一个非男非女的笑声,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。
“好一具干净的皮囊……赵氏的血脉,真是大补啊……”
赵灵儿吓得浑身僵硬,连尖叫都发不出来。她浑身哆嗦地看着那道阴影,缓缓抬起了一只“手”,朝着她的天灵盖,无声无息地按了下来。
也就在这一刻,她胸口处,赵峥留给她的一块用边角料雕刻的、粗糙的木质龙形护身符,陡然亮起了一层微弱却温润的白光。
那道阴影的动作,微微一滞。
“嗯?还有残存的龙气护体?”那声音带着一丝意外,随即变得更加贪婪,“更好!连着龙气一起吞了!”
阴影的手,穿透了那层微弱的白光,继续向下压来!
“砰!!”
房门被一股巨力直接撞得粉碎!
魏延双目赤红,手中的绣春刀化作一道匹练,带着决绝的刀风,狠狠劈向那道诡异的阴影!
“滚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