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东的天,黑沉沉地压着。
那不是云,是血。干涸的、凝固的血色从地平线的尽头漫上来,将整片天空浸染成一块巨大的血珀,只在天顶正中,挤出了一小片惨白,像死鱼的眼。
沈阳城,汗帐。
帐内烧着火盆,热浪滚滚,却驱不散帐顶缝隙渗进来的寒气。
通体白狼皮缝制的大帐里,努尔哈赤端坐主位,火光将他脸上的沟壑照得忽明忽暗,宛如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帐内诸将垂手肃立,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忽然,帐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,一个身形佝偻的影子融了进来。
是大萨满。
他身上带着一股子泥土和陈腐草药混合的怪味,径直走到火盆边,甚至没看努尔哈赤一眼。他伸出那双鸡爪般的手,凑近火焰,五指在滚烫的空气中神经质地抽动着。
帐内更静了。
“成了。”
大萨满开口,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,干涩刺耳。
努尔哈赤眼皮动了动,吐出两个字:“义州?”
“嗯。”大萨满点头,脸上涂抹的油彩裂开几道缝隙,遮不住那份扭曲的兴奋。“魂力喂饱了,门开了,那个老东西……醒了。”
他转过头,咧开嘴,一口焦黄的牙齿在火光下分外瘆人。
“石敬瑭的这帮旧臣,比想的还有用。”
这话里有几分得意,也有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。
努尔哈赤没接话,只是看着火盆里那簇蹿动的火苗,眼神比帐外的天色更难看透。
大萨满自觉无趣,又怪笑两声,转身如鬼魅般消失在帐外。
帐内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一炷香。
直到火盆里一块木炭“噼啪”爆开,努尔哈赤才动了。
“传令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的神经上。
“命阿敏、济尔哈朗,整军。三日后,兵进广宁。”
命令干脆利落,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。
一名年轻将领,是努尔哈赤的侄子,终究是没忍住,往前挪了半步,头垂得更低。
“大汗,义州那边……那些东西,不稳。不等它们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
努尔哈赤站了起来。
他身形本就高大,这一站,投下的阴影瞬间将那名将领笼罩,也压得帐内所有人都喘不过气。
“他们要开他们的门,是他们的事。”
努尔哈赤走到帐门口,一把掀开厚重的帘子,任由外面夹着血腥气的冷风灌进来。
“我们要走的,是我们的路。”
他回过头,目光扫过帐内众人,那眼神里的东西,是比严寒更刺骨的野心。
“这大明,终究要用我大金的刀,一寸一寸地,打下来。”
……
义州,祭台广场。
那股冲天的血气与怨力在达到顶峰后,开始缓缓回落,尽数收敛于那座破碎的祭台之中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,混杂着泥土与死亡的气息。
上百名后晋亡灵兵甲胄森然,如沉默的雕塑般护卫在祭台四周,将这里围成了一片绝对的禁区。黑色的“晋”字旗在死寂的寒风中,无声招展。
桑维翰站在祭台之下,负手而立,依旧是那身文官圆领袍,神情平静,像是在等待一位迟到的故人。
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。
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。
直到天边那最后一丝惨白被血色彻底吞没,夜幕完全降临。
一个声音,终于从祭台的中心,那道最深的裂缝里响了起来。
那声音不苍老,也不洪亮,很平,平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古井,每一个字都带着历经岁月沉淀后的疲惫。
“国侨,你不该唤醒我。”
“我……不该醒的。”
桑维翰闻言,对着祭台的方向,深深一揖,躬身到底。
“时事倒逼,桑某别无他法。”他直起身,语气依旧恭敬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冯公,需助我。”
祭台上的声音沉默了片刻。
裂缝中,一缕比周围亡灵煞气更深沉、更纯粹的黑气缓缓升腾,在祭台上方聚拢,却没有凝成任何具体的人形,只是一团混沌的影子。
“助你?”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,“助你像当年助石郎一般,引契丹入关,换一个苟延残喘的皇位?”
“今日,你又引了女真。”
“国侨,你我已错了一世,还要再错一世吗?”
这番话,问得极重。
若是张彦泽在此,恐怕早已暴跳如雷。
但桑维翰只是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丝毫波澜。
他没有辩解,也没有反驳,只是对着那团黑气,再次躬身一拜。
无声,但态度已在其中。
那团黑气似乎是叹了一口气,整个广场的温度都仿佛随之降了几分。
“当年,石郎糊涂,信了契丹人的承诺,以为割让燕云,便可换来百年安稳。结果呢?”
“结果,是儿皇帝的骂名,是汉家儿女百年的血泪。”
“如今这女真人,比当年的耶律德光,野心更大,手段更狠。你与他们同谋,与虎谋皮,焉知不会重蹈覆辙?”
桑维翰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:“冯公,时代不同了。这一次,我们不是臣,是客。”
“客?”那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。
“女真要的是这大明的天下,我们要的,是拨乱反正。”桑维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狂热,“这天下,从五代乱起,便已走错了路。赵家小儿杯酒释兵权,看似终结了武人乱政,实则断了汉家脊梁。两宋三百载,岁币求和,偏安一隅,何曾有过真正的天朝气象?”
“如今大明气数将尽,正是重塑乾坤之时!”
“我等要做的,不是辅佐女真,而是借他们的刀,斩断赵宋留下的病根,推倒这腐朽的朱明天下,还一个真正的……汉家天下!”
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,连周围那些没有神智的亡灵兵,身上的煞气都随之翻腾了一下。
祭台上的那团黑气,彻底沉默了。
许久,许久。
久到桑维翰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,那声音才再次响起,带着无尽的萧索与疲惫。
“事已至此,也罢……”
“这汉家天下,终究还是……”
话音,戛然而止。
那团原本平静的黑气,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了一下,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中。
“嗯?!”
一声轻咦,第一次脱离了那种古井无波的语调,带着一种极致的错愕与不可思议。
桑维翰一怔:“冯公?”
那团黑气没有理他,而是猛地转向西南方向——那是赵峥离去的方向,也是大明京师的方向。
那声音喃喃自语,充满了困惑与荒谬感。
“这气息……”
“不可能……他明明已经……”
“不对……这是他的龙气,是他的……拳意……”
“赵……匡……胤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