萨满那张由黑气构成的脸，在赵峥冰冷的目光注视下，剧烈地扭曲着，恐惧与怨毒交织，最终只剩下纯粹的、源于灵魂本能的颤栗。
回马枪！
这个大明少年，心思缜密、手段狠辣到了如此地步！他竟算到自己还留有后手！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没死透？”萨满的魂体发出尖锐的精神波动，声音不再是通过空气，而是直接在赵峥脑海中响起。
“你的话太多了。”赵峥的回答简单而直接，“一个真正视死如归的人，在被踩断骨头时，是不会求饶的。你求饶了，就证明你很怕死。一个怕死的人，怎么会没有保命的底牌？”
这逻辑，简单，粗暴，却无法反驳。
萨满的魂体一阵涣散，他彻底绝望了。在这样的怪物面前，任何阴谋诡计都显得像个笑话。
“我说，我说！石皇的弱点……他的弱点在于他的‘名’！”为了活命，萨满不敢再有任何保留，竹筒倒豆子般吼道，“石敬瑭称帝，非是天命，而是认贼作父，受契丹册封！他的神位根基不稳，最怕的就是‘名不正，言不顺’这六个字！”
赵峥眼神微动，没有说话，示意他继续。
“他的力量核心，并非亡灵国度本身，而是一份当年他与耶律德光签订的国书！那份国书，是契丹皇帝册封他为‘大晋皇帝’的凭证，也是他窃取中原气运的‘契约’！国书不毁，他在亡灵世界便有名有份，万劫不灭！只要找到那份国书的灵体，将其摧毁，石皇的神位就会动摇，甚至跌落！”
萨满一口气说完，魂体变得更加稀薄，仿佛随时会消散。
“神位？一个儿皇帝还敢妄称伪神？快说！国书在哪？”赵峥追问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萨满的声音充满了恐惧，“那等机密，只有努尔哈赤大汗和石皇最核心的几个心腹亡灵才知道。我只知道，那东西被石皇藏在他的‘幽都皇城’里，那是他的老巢！”
赵峥沉默了。
这个情报，很有价值，但对眼下的局面，毫无用处。幽都皇城在哪都不知道，更别提去摧毁一份虚无缥缈的国书灵体。
这老小子，还是不老实。
他给出的，是一个长远的、几乎无法完成的目标，却隐瞒了眼下最关键的信息。
“很好。”赵峥点了点头，脸上看不出喜怒，“最后一个问题，广宁城这三个祭坛，真正的作用是什么？别告诉我是‘粮仓’，你骗不了我。”
萨满的魂体猛地一僵。
他最大的秘密，还是被看穿了。
“是……是‘坐标’……”萨满的声音艰涩无比，“更是‘门’！三个血肉祭坛，构成‘三才血阵’，一旦全部激活，就能在广宁城撕开一道裂隙，让石皇座下的一位大将，真身降临！”
“谁？”
“后……后晋第一凶将，‘铁屠’张彦泽！”
这个名字一出，连赵峥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
张彦泽！
那个屠尽长安的刽子手！史书上记载，此人“性如豺狼”，残忍嗜杀，是石敬瑭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这种积年老鬼，凶煞之气恐怕早已通天。若让他真身降临广宁，别说一个神机营，就是整个辽东军镇，都得被他屠个干净！
“现在，你知道一切了！”萨满见赵峥脸色变化，以为自己的价值得到了体现，急忙讨好道，“留我一命，我……我可以为你做内应！我可以帮你探听努尔哈赤的计划！”
“你的价值，确实很大。”赵峥低头，看着那张充满希冀的鬼脸，缓缓说道。
萨满闻言，魂体都激动得波动起来。
然而，赵峥的下一句话，却将他打入了无底深渊。
“所以，为了确保这些情报的真实性，我决定……”赵峥举起了手中的盘龙连枷，铁坨上的金龙浮雕，不知何时亮起了一层微光，“……亲自看一看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萨满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。
下一刻，他就明白了。
赵峥手中的连枷并没有砸下，而是将铁坨轻轻地、缓缓地，按在了萨满那由黑气构成的头颅之上。
“不——！搜魂？！你……你怎么可能会这种禁术！”萨满发出了无声的凄厉惨叫，整个魂体如同被烙铁烫中的牛油，剧烈地沸腾起来！
嗡！
盘龙连枷上的第二片龙鳞浮雕，瞬间金光大放！
一股强大到无可抗拒的吸力，从铁坨上传出。萨满的魂体，连同他所有的记忆、知识、怨念，都被这股力量强行撕扯、碾碎，化作最精纯的信息洪流，涌入连枷，再通过枷柄，反馈给赵峥！
【掠夺功能深化——搜魂开启！】
赵峥的脑海中，仿佛被硬生生塞进了一部快进的电影。
他看到了一个建州女真的少年，如何从一个普通的部族成员，一步步学习诡异的萨满巫术。
他看到了血腥的祭祀，看到了无数大明百姓被当做牲畜一样宰杀，他们的魂魄被收集起来，献给一个坐在幽暗骨座上的模糊帝影。
他看到了努尔哈赤与那帝影的交易，看到了亡灵军团从地底爬出的恐怖景象。
然后，画面一转。
他“看”到了广宁城的布局图，三个血肉祭坛的位置被清晰地标记出来。
王记粮行是“地枢”，督师府后厨是“人枢”，而神机营的乙字库，是“天枢”！
三才血阵，以天枢为核心！
阵法的真正作用，也如萨满所说，是召唤。但召唤的并非张彦泽，而是张彦泽麾下的一支先锋部队——三百“铁浮屠”阴兵！以及张彦泽的一缕分神，用以降临到乙字库中那头最强的尸兵身上，作为指挥官！
最后，赵峥看到了关于石敬瑭的更多秘密。
那份国书，确实是石敬瑭的命门。但除此之外，他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弱点。
作为儿皇帝，他天生就受到册封他的“父皇帝”——契丹君主的血脉压制！虽然辽国已灭，但耶律家的血脉并未断绝！若能找到身负耶律血脉的后人，以其精血为引，或许便可打造出专门克制石敬瑭的“破命之器”！
所有的画面，在短短一息之间闪过。
“啊……”
萨满的魂体，在记忆被抽干的瞬间，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哀鸣，彻底化作一缕青烟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形神俱灭。
赵峥缓缓睁开眼睛，眼神深邃如海。
他抬起头，望向神机营的方向。
原来如此。
神机营的“天枢”祭坛，不仅是召唤阵法的核心，更是那三百铁浮屠阴兵和张彦泽分神降临的“锚点”。
一旦那里失控，广宁城，危在旦夕。
“魏千户他们，应该已经到督师府了。”赵峥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。
后厨的祭坛是“人枢”，献祭的是活人，激活后产生的尸兵虽然麻烦，但终究是血肉之躯，以锦衣卫的精锐，配合府内卫兵，就算拿不下，拖住也绝无问题。
真正的杀局，在神机营！
赵峥不再有丝毫犹豫，身形一动，如离弦之箭，冲入沉沉的夜色之中。
他必须在魏延那边分出胜负之前，解决掉神机营这个最大的麻烦！
……
与此同时。
广宁城，神机营，乙字库。
这里是存放备用火炮的仓库，一门门冰冷的弗朗机炮，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，静静地躺在炮架上，散发着森然的铁血煞气。
仓库的最深处，地面上，一个与王记粮行内一般无二的血色法阵，正散发着不祥的红光。
法阵中央，没有臃肿的缝合尸兵。
只有一个“人”，静静地站着。
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军汉，身上还穿着神机营的号服，只是脸色苍白如纸，双目紧闭。他是这个库房的守卫，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内应杀死，成了祭品。
突然，他猛地睁开了双眼！
那不是一双属于活人的眼睛。
瞳孔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两团燃烧着黑色火焰的深渊！
一股远超王记粮行尸兵的恐怖威压，轰然爆发！
“咔嚓……咔嚓……”
军汉的身体，发出炒豆般的爆响，他的肌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、硬化，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金属般的黑色角质。
他缓缓抬起手，握了握拳。
空气，被他捏爆，发出一声沉闷的气爆！
“桀……大明……我，张彦泽，回来了。”
一个沙哑、残暴、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声音，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。
紧接着，他身下的血色法阵光芒大盛，三百个手持重兵、身披黑甲的半透明身影，缓缓从法阵中浮现。
铁浮屠阴兵，降临！
张彦泽分神所化的尸将，环顾四周，目光落在了那些冰冷的火炮上，黑色的瞳火中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不屑与讥讽。
“铁疙瘩？”
他伸出那只已经完全角质化的手，轻轻地按在旁边一门重达千斤的弗朗机炮炮身之上。
然后，五指发力。
“吱嘎——！”
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，那由精铁铸造的炮管，竟被他……活生生捏出了五个清晰的指印！
就在这时，仓库厚重的铁门，被人从外面“轰”的一声，一脚踹开。
一道提着连枷的身影，出现在门口，正好将这一幕，尽收眼底。
赵峥的瞳孔，骤然一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