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延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。
他见过诏狱里最残酷的刑罚,也曾在辽东战场上见过尸积如山的惨状。但眼前的一切,超出了他的认知。
那不是战争,更像是……神话里的天灾现场。
赵峥没有回头,只是用那沙哑的声音,平静地陈述着事实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。
“清理门户。”
他用连枷的枷柄,轻轻点了点不远处那滩属于刘承的烂肉。
“神机营副将,刘承,内应。”
接着,他又抬了抬下巴,示意魏延看自己脚边那具正在化作黑烟的无头尸身。
“后晋凶将,张彦泽,一缕分神。附身在库房守卫身上,设下了‘天枢’祭坛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记重锤,砸在魏延和身后一众锦衣卫的心口。
内应是神机营副将!
敌人是史书里那个屠城的恶鬼!
信息量太大,大到让这些见惯了生死的缇骑,大脑都有些宕机。
魏延的目光,从刘承的尸体,挪到张彦泽的残骸,最后,死死地定格在赵峥那浑身浴血、插着刀剑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背影上。
【这小子……已经不是人了。】
【这是一头专门猎杀怪物的……怪物。】
魏延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恢复了锦衣卫千户该有的冷静。
“封锁现场!”他对着身后的校尉低吼,“任何人不得靠近!所有残骸,片甲不留,全部收敛,准备焚烧!”
“遵命!”
锦衣卫们轰然应诺,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现场。他们看向赵峥的眼神,已经从最初的审视,变成了纯粹的敬畏。
赵峥这才缓缓转过身,看向魏延,插在肩头和腿上的兵器随着他的动作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他却恍若未觉。
“督师府那边,如何?”
他的关注点,永远在任务本身。
魏延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沉声道:“解决了。一头比王记粮行更强的缝合尸怪,弟兄们结阵围杀,折了两人,伤了五个,总算将它剁成了肉泥。”
说完,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脸上无光。
锦衣卫精锐尽出,对付一个“人枢”祭坛的产物,付出了七人的伤亡。
而赵峥,单枪匹马,解决掉了最核心的“天枢”祭坛,顺带手还宰了一个“煞级”分神和三百阴兵!
这其中的差距,已不可以道里计。
“魏大人,帮我把这些东西拔下来,我没劲了。”
魏延看着赵峥身上的那些兵器点了点头,迅速帮助赵峥清理了武器并包扎伤口,期间赵峥是一声不吭。
“这小子,真是好样的。”魏延心里不由的感叹道。
f反倒是赵峥不再纠结于此,脑中飞速整理着从张彦泽那里掠夺来的信息碎片。
三个祭坛已破,广宁城暂时安全。
但刘承只是建奴渗透进来的棋子之一,城里必然还有别的老鼠。
更重要的是,他搜魂得到的东西,太过骇人。
努尔哈赤的兵力部署图、石敬瑭的亡灵军团规模、甚至……女真萨满与亡灵军团之间的力量转换仪式!
这些情报,任何一条泄露出去,都足以让整个大明朝堂为之震动!
必须立刻上报!
“走,”赵峥当机立断,“去见孙督师。”
他说着,迈开脚步,身体却猛地一个踉跄。
失血过多的后遗症终于涌了上来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“赵赞理!”
离他最近的一名锦衣卫校尉眼疾手快,急忙上前一步扶住他。
“多谢!”
赵峥感谢一声,靠着那名校尉重新站直。他用连枷狠狠地拄在地上,强撑着站稳,胸口剧烈地起伏,大口喘着粗气。
那名校尉敬佩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小子。
魏延挥手示意手下退开,自己走了上去扶住赵峥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,递了过去。
“北镇抚司的秘药,‘龙虎丹’,吊命用的。”
赵峥没有客气,接过来直接倒进嘴里,像嚼豆子一样嘎嘣嘎嘣地嚼碎了咽下。
丹药入腹,化作一股暖流,暂时压制住了身体的崩溃。
他握着盘龙连枷的手,不自觉地紧了紧。
枷柄之上,第二片龙鳞浮雕旁的空白处,第三片龙鳞的轮廓,已然悄然浮现,虽然还很模糊,却散发着淡淡的温热。
正是这股源源不断的力量,才让他撑到了现在。
“多谢。”赵峥吐出两个字,算是道谢。
“走吧。”魏延没有多言,与赵峥并肩向外走去,“督师还在议事厅等消息,他恐怕已经急疯了。”
两人带着几名亲信,快步走出仓库,融入沉沉的夜色。
一路上,赵峥的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他脑中,关于张彦泽的记忆碎片,与萨满的记忆碎片,正在不断地碰撞、融合,拼凑出一个更加完整的、也更加恶毒的计划。
“魏千户,”赵峥突然停下脚步,声音有些发冷,“你派去督师府的弟兄,在解决掉那头尸怪后,有没有检查过府里其他人?”
魏延一怔,不解道:“检查其他人?府里都是督师的幕僚和亲卫,能有什么问题?”
“有问题。”赵峥的眼神,骤然变得锐利如刀,“我们都想错了!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三才血阵,‘天枢’、‘地枢’、‘人枢’,作用不应该仅仅是定位和召唤!”赵峥语速极快,像是在倾吐一个即将爆炸的秘密,“它最大的作用,是污染!”
“王记粮行的‘地枢’,污染的是土地,让这片土地更容易接引亡灵煞气!”
“神机营的‘天枢’,污染的是钢铁,所以张彦泽才能操控军械!”
“那督师府的‘人枢’呢?”赵峥死死地盯着魏延,一字一顿地问道,“它污染的,是什么?!”
魏延的脸色,“唰”的一下,变得惨白!
是人!
“人枢”祭坛,用活人献祭,它污染的,是周围活人的神智和血肉!
督师府里,谁离后厨最近?那些负责饮食的厨子、仆役!
而孙承宗身为辽东督师,他的饮食……
“不好!”魏延发出一声惊呼,再也无法保持镇定,“督师有危险!”
“不是有危险,是已经身在局中!”赵峥的眼中杀机爆闪,“女真人真正的杀招,根本不是张彦泽,而是要通过被污染的食物,将孙督师,变成一个新的、更完美的‘祭品’!”
一旦孙承宗被转化,整个广宁,乃至整个大明的军心,将瞬间崩溃!
好一招釜底抽薪!
“走!”
赵峥再没有半句废话,将所剩不多的体力全部爆发出来,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,朝着督师府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魏延等人也是亡魂大冒,拼尽全力跟在后面。
……
督师府,议事厅。
孙承宗正焦躁地来回踱步,厅内的将领们也个个神色凝重。
距离赵峥和魏延兵分两路出去,已经过了快半个时辰,却还未有任何消息传来。
就在这时,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,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。
“督师!后厨……后厨的尸怪,被锦衣卫的大人们解决了!”
“好!”孙承宗精神一振,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,“魏千户呢?赵赞理呢?”
“这个……卑职不知,锦衣卫的大人们留下几个人封锁后厨,魏千户便带人离开了。”
孙承宗眉头紧锁,刚想再问,一名老仆端着一个食盒,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,脸上堆着谄媚的笑。
“督师,您和各位将军忙于军务,想必都饿了。老奴炖了一锅参鸡汤,给您和各位大人补补身子。”
一股浓郁的香气,瞬间弥漫了整个议事厅。
连日紧绷的将领们闻到这味道,都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。
“有心了。”孙承宗疲惫地摆了摆手,“先放着吧。”
“督师,还是趁热喝吧,凉了就腥了。”老仆坚持着,将一碗汤盛好,亲自端到孙承宗面前。
孙承宗拗不过,只好接过汤碗。
就在他即将把汤碗凑到嘴边的刹那——
“轰隆——!”
议事厅厚重的木门,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粉碎!
木屑纷飞中,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,如地狱恶鬼般冲了进来,带着一股滔天的杀气,厉声咆哮:
“汤里有毒,别喝!”
话音未落,他手中的铁连枷已经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死亡弧线。
不是砸向孙承宗,也不是砸向那名老仆。
而是精准地,砸向了孙承宗手中那碗热气腾腾的……参鸡汤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