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数百里之外。
风雪已歇。
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,四蹄深陷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,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死神角力。马身不住地颤抖,口鼻中喷出的白气越来越微弱。
马背上,赵峥的身体早已冻成了一块僵硬的木头,嘴唇上干裂的血口子结成了黑色的痂。他用尽最后的体温,将怀里的赵灵儿裹得更紧。小姑娘依旧昏睡着,但得益于盘龙连枷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龙气庇护,她的脸色反倒比之前红润了些,呼吸也绵长平稳。
那龙气就像一层看不见的暖帐,将刺骨的酷寒死死挡在外面。
“噗通!”
战马发出一声哀鸣,前腿一软,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,跪倒在雪地里,热气腾腾的内脏在严寒中迅速降温,再也没了动静。
赵峥连人带妹妹从马背上滚了下来,厚厚的积雪卸去了大部分力道。他顾不上检查自己摔得生疼的骨头,第一时间探了探妹妹的鼻息,确认她无碍后,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才终于松懈下来。
他解下腰间的水囊,晃了晃,里面是空的。行囊里,最后一口炒面被他用指甲抠了出来。
他抓了一把干净的雪,在掌心捂化,混着那点炒面渣子,撬开妹妹的嘴,一点一点,笨拙地喂了进去。
做完这一切,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天与地,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东南西北。
他只知道,要往西,一直往西。
陆远那张独眼的面孔,孙德胜憨厚的笑容,还有那十四名斥候兄弟临死前的呐喊,在他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。
“就算爬,也得给老子爬到广宁城去!”
百户陆远的咆哮,仿佛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,又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吼。
赵峥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肺叶一阵针扎似的疼。他从死去的战马身上解下行囊和盘龙连枷,将妹妹用皮裘裹好,小心地负在身后。
一步,两步……
雪地上,留下了一串孤零零的脚印,笔直地伸向远方。
不知走了多久,他的眼皮越来越重,双腿像是灌满了铁水,每抬起一次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就在他意识涣散,即将一头栽倒的瞬间,眼角余光里,天际线上,似乎多了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幻觉?
赵峥狠狠地眨了眨眼,又用冻僵的手揉了揉。
那黑点还在,而且……在动!
一股求生的欲望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,他咬破舌尖,用疼痛刺激着自己麻木的神经,拼尽最后的气力,朝着那个方向挪去。
近了,更近了。
黑点渐渐拉长,变成了一列模糊的队伍。
那是一支队伍,一支衣衫褴褛,形同乞丐的队伍。
队伍约莫有数百人,男女老少都有,一个个面色蜡黄,眼神空洞麻木。几个手持兵器的汉子,像驱赶牲口一样,呵斥着他们,在雪地里艰难前行。
队伍的最前方,一面破破烂烂的旗帜在寒风中耷拉着。
旗上,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孙”字,让赵峥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孙督师的兵?
可……他们怎么会是这副鬼样子?
赵峥心头警兆大生,他没有立刻现身,而是借着一处雪丘的掩护,将自己和妹妹的身形完全隐藏起来,眯着眼仔细观察。
很快,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。
那几个驱赶队伍的汉子,身上虽然套着明军破烂的鸳鸯战袄,可寒风吹起他们的帽檐,露出的发型,却是标准的金钱鼠尾!
建奴!
是伪装成明军败兵的建奴!
赵峥的心,瞬间沉到了冰窟窿里。这伙建奴押着这么多汉人百姓,要去干什么?他猛然想起了之前那个诡异的萨满祭祀。
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念头,浮上心头。
就在这时,队伍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,脚下一滑,摔倒在地。
“他娘的,磨磨蹭蹭!”
一名建奴兵骂骂咧咧地走上前,抡起手中的刀鞘,对着妇人的后背就是一顿猛抽。
妇人发出痛苦的闷哼,怀里的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。
“起来!贱骨头!别耽误了给旗主大人送‘祭品’!”
祭品!
这两个字,像一道旱天雷,在赵峥的脑子里轰然炸响!
正黑旗主!唤将之祭!
果然是这个东西!
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名施暴的建奴兵身上,一股滚烫的怒火从胸膛直冲天灵盖,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。
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盘龙连枷。
那冰冷的铁器,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滔天怒焰。
连枷之上,那片原本已经黯淡无光的龙鳞浮雕,竟毫无征兆地,亮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……金色光芒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