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冰冷的“现在,到你了”,如同一盆混着冰碴的血水,从房梁上那名萨满的天灵盖浇下,让他从头到脚,瞬间凉透。
恐惧,迟来的恐惧,如同无数只蚂蚁,啃噬着他的心脏。
“石皇”赐予的尸兵,坚不可摧,力大无穷,是他最大的依仗。可现在,这依仗在那个少年和那杆破烂农具面前,脆弱得像个笑话。
跑!
这是萨满脑中唯一的念头。
他不是战士,他是施法者。近身战,他连一个普通的大明士兵都打不过。
“想走?”
赵峥的声音仿佛就在他耳边响起。
萨满骇然低头,只见那个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原地。他浑身汗毛倒竖,想也不想,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漆黑的骨粉,朝着身后一扬!
“腐魂散!”
他尖啸着,身体借势向前一个翻滚,从数丈高的房梁上直扑而下,姿势虽然狼狈,但求生欲拉满。
这骨粉,是用枉死者的头骨磨成,再以秘法浸泡七七四十九日,活人沾之,血肉腐烂,神魂消融,歹毒无比。
然而,骨粉扬出,却洒了个空。
赵峥的身影,鬼魅般出现在他下落路线的正前方,仿佛早就预判了他的所有动作。
“你……”萨满的瞳孔缩成了针尖。
赵峥没有给他任何说出第三个字的机会。
他手腕一翻,盘龙连枷的铁链如毒蛇出洞,“哗啦”一声缠住了萨满凌空的小腿。
随即,猛地向下一扯!
“啊——!”
萨满发出一声惨叫,整个人失去了平衡,头下脚上,被硬生生地从半空中拽了下来,脸朝下,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被血水浸泡的石板地上。
砰!
这一摔,比任何酷刑都来得直接。
萨满只觉得天旋地转,鼻梁骨当场断裂,满嘴的牙齿至少掉了一半,混合着血水和泥污,狼狈到了极点。
不等他挣扎,一只军靴已经重重地踩在了他的后心,那力量,仿佛一座小山,压得他胸骨“咯咯”作响,几乎要当场断裂。
“别,别杀我!”萨满彻底崩溃了,声音含混不清地求饶,“我……我什么都说!”
院子里,魏延和幸存的几名锦衣卫校尉,全程目睹了这兔起鹘落的一幕。
从赵峥开口,到萨满被制服,整个过程不超过三个呼吸。
干净,利落,高效得令人发指。
他们甚至还没从刚才尸兵被爆头的震撼中完全回过神来。
魏延的眼神愈发深邃。
他看着脚踩萨满,手持连枷,浑身浴血却气息沉稳的赵峥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
这不是人,这是一柄刚刚开锋,专门用来斩妖除魔的绝世凶兵。
而他,魏延,要做的就是当好那个握着刀柄的鞘。
“说。”
赵峥的声音依旧没有一丝波澜,脚下的力道却又加重了几分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萨满艰难地喘息着,死亡的阴影让他不敢有丝毫隐瞒,“是……是努尔哈赤大汗……他与‘石皇’达成了协议,我们献祭生灵,石皇……石皇赐予我们力量,召唤亡灵军团……”
“石皇?”魏延上前一步,沉声问道,“后晋高祖,石敬瑭?”
“是……就是他……”萨满的声音带着颤抖,“石皇的亡灵国度需要血食来扩张,大汗需要力量来对抗大明……一拍即合……”
魏延和赵峥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果然如此。
建州女真,勾结上了五代乱世的亡魂!
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边患,而是动摇国本的浩劫!
“这个祭坛,做什么用的?城里还有多少?”赵峥继续追问,脚尖微微碾动。
“啊!”萨满又是一声惨叫,“我说,我说!这是‘血肉粮仓’,是为即将到来的大军准备的口粮……也是一个坐标点……广宁城里,一共有三个……这里是第一个,用来激活坐标,另外两个……”
萨满说到这里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怨毒:“另外两个,一个在……在督师府的后厨!另一个,在你们的神机营火药库!”
什么?!
魏延脸色剧变!
督师府!神机营火药库!
这两个地方,一个是广宁城的指挥中枢,另一个是全城火力最猛的要害!
一旦出事,后果不堪设想!
“你们以为毁了这里就赢了?”萨满见魏延脸色大变,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,疯狂地笑了起来,“太晚了!这里的气息一断,另外两个祭坛就会被立刻激活!督师府会变成新的‘粮仓’,而整个神机营,都会为石皇的降临,献上一场最盛大的烟花!哈哈哈哈……”
“闭嘴!”
一名锦衣卫校尉怒喝一声,上前就要一刀结果了他。
“等等。”赵峥却拦住了他。
他低头看着脚下狂笑的萨满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你笑得太早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手中的盘龙连枷微微一震。
嗡——
一股无形的信息流,顺着铁链涌入赵峥的脑海。
这是击杀尸兵和阴兵后,“掠夺”功能从它们残魂中提取出的信息碎片,此刻与萨满的话相互印证,瞬间拼凑出了一副完整的地图。
赵峥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你说谎了。”
萨满的笑声戛然而止,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。
“督师府的祭坛,确实在后厨,”赵峥缓缓道来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,“但神机营的祭坛,不在火药库,而在……存放备用火炮的乙字库房。你故意说错,是想让我们扑个空,为真正的祭坛争取时间,对吗?”
萨(sa)满的眼睛瞪得滚圆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只剩下死灰。
他……他怎么会知道?!
这比见到尸兵被一击爆头,还要让他感到恐惧!
这少年,不是人,是魔鬼!能看穿人心的魔鬼!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没有时间了。”赵峥打断了他,抬头看向魏延,“魏千户,兵分两路。你带人去督师府,那里是文官聚集地,煞气弱,但防备松懈,我去神机营。”
魏延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点头:“好!赵赞理,万事小心!”
他很清楚,神机营那边,军旅煞气重,激活的怪物只会比这里的“王富贵”更强,也只有赵峥能对付。
“至于你……”
赵峥的目光,重新落回脚下的萨满身上。
“不……不要杀我!我知道更多秘密!我知道努尔哈赤的计划!我知道石皇的弱点!”萨满彻底疯了,语无伦次地嘶吼着,试图用情报换自己一命。
赵峥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丝表情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怜悯和厌恶的表情。
“你的价值,已经没了。”
话音落下。
他抬起了手中的盘龙连枷。
“不——!”
砰!
铁坨落下,干净利落。
红的白的,溅了满地。
世界,清净了。
赵峥缓缓收回连枷,那上面新沾染的血污,再次被一层淡淡的金光净化,消失无踪。
连枷的枷柄上,第二片细密的龙鳞浮雕,悄然成型,栩栩如生。
一股暖流涌遍全身,驱散了杀戮带来的疲惫,力量和感知,似乎又精进了几分。
更重要的是,从萨满和尸兵身上掠夺来的关于“血肉祭坛”的知识,已经在他脑中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。
他现在,不仅能找到祭坛,甚至……知道该如何利用它。
“走!”
赵峥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,对着魏延低喝一声,身形一闪,已经消失在粮行门口的夜色中。
魏延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翻腾,对着手下厉声下令:“所有人,跟我走!目标,督师府!”
一群飞鱼服的身影,紧随而去。
整个王记粮行,再次恢复了死寂,只剩下满地的血腥和残骸,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。
然而,就在众人离开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。
那被赵峥一枷爆头的萨满,其无头尸身的脖颈处,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黑气,竟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。
那黑气在空中扭曲、盘旋,最终化作一张惊恐而怨毒的人脸,赫然是那萨满的模样。
他还没死透!
这是他最后的保命底牌——分魂术。
“赵峥……我记住你了……等着石皇的怒火吧……”
怨毒的诅咒还未说完,人脸突然一僵。
只见一只穿着皂靴的脚,不知何时,已经出现在他面前。
萨满的魂体猛地抬头,对上了一双冰冷无波的眼睛。
赵峥!
他竟然没走!
或者说,他杀了个回马枪!
“我就在想,你这种惜命的家伙,怎么会没有后手。”
赵峥的声音,如同九幽寒冰,瞬间冻结了萨满最后一丝侥幸。
“现在,你可以把你知道的,关于石皇弱点的事,说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