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厅的门被狂风撞开,那股冲天而起的邪气,裹挟着浓郁的血腥,如同一只无形的手,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脏。
在场将领的脸色,比刚才见到阴兵时还要难看。
阴兵,看不见,摸不着,是未知的恐惧。
而这股气息,是他们曾在辽东战场上闻到过的味道,是尸山血海、残肢断臂堆积在一起发酵后的味道!
“大家伙……”孙承宗喃喃自语,手掌下意识地按住了桌沿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他想到了沈阳城破后的惨状。
赵峥的内心同样一沉。
他怕的不是敌人强,而是敌人强的没道理。那个杜重威,仅仅是一个“煞级”,就几乎让他毫无还手之力。若是建奴在广宁城内也唤醒了一个同等级别的怪物,那别说杀出去,今天在场的人,一个都活不了。
“走!”
赵峥没有半句废话,拎起盘龙连枷,身形一晃,第一个冲出了议事厅。
他的动作快如鬼魅,只留下一道残影。
“跟上!”魏延反应极快,绣春刀“呛啷”一声彻底出鞘,刀锋在烛火下泛着森冷的寒光。他对着身后带来的锦衣卫校尉低吼一声,一群飞鱼服的身影立刻化作黑色的潮水,紧随赵峥而去。
“封锁全城!任何人不得出入!”孙承宗对着剩下的将领们怒吼,“调集神机营,对准东南角,没有我的命令,不准妄动!”
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,整个广宁城,这座大明在辽东最后的堡垒,在沉寂的夜色中,如同一头被惊醒的巨兽,开始发出低沉的咆哮。
……
城东南,王记粮行。
这里曾是广宁城最大的米粮集散地,此刻却成了人间地狱。
粮行厚重的木门虚掩着,门缝里,正汩汩地向外渗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,在石板路上汇成一滩滩小小的血泊。
赵峥赶到时,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。
他停下脚步,握着连枷的手紧了紧。盘龙连枷的铁链发出轻微的“哗啦”声,一股灼热感从枷柄传来,驱散了空气中的阴寒。
“赵赞理,里面……”一名锦衣卫校尉脸色发白,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。
“所有人,屏住呼吸,准备战斗。”魏延的声音冷得像冰,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分给手下,“解毒丹,聊胜于无。”
赵峥没有理会,他已经感觉到了。
里面的东西,气息邪恶,血气冲天,但……没有杜重威那种仿佛能压塌天地的“煞气”。
是“灵级”。
赵峥心中那块最重的石头,悄然落地。
不是“煞级”就好。
只要不是“煞级”,今天来的,就都得死!
他不再犹豫,抬起一脚,猛地踹开了粮行的大门!
“砰——!”
大门向内轰然撞开。
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血腥味,混合着内脏腐败的恶臭,扑面而来!
“呕——”
饶是锦衣卫都是些心狠手辣之辈,见到眼前的景象,也有两名年轻的校尉当场就弯下腰,剧烈地干呕起来。
粮行的院子里,血流成河。
数十具尸体被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撕碎、肢解,内脏、骨骼、血肉被混合在一起,在地面上铺了厚厚的一层,构成了一个巨大的、扭曲的血色法阵。
法阵的中央,一个“人”正站在那里。
之所以说是“人”,是因为他依稀还穿着王记粮行掌柜王富贵的绸缎衣衫。但他的身体,已经完全不属于人类。
他的身躯被强行撑大了三倍不止,皮肤呈现出一种尸体般的青灰色,上面用血红色的丝线缝合着另外几具尸体的残肢,多出来的手臂和腿脚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角度扭曲着,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由碎肉拼凑而成的臃肿怪物。
他的脑袋上,还保留着王富贵那张肥胖的脸,但双眼已经变成了两个黑洞,嘴巴裂开到耳根,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吼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魏延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眼神凝重到了极点。
“桀桀桀……”
一阵如同夜枭般的怪笑,从房梁上传来。
众人猛地抬头,只见一名身穿黑色长袍,脸上涂满诡异油彩的建奴萨满,正蹲在房梁上,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,像是在欣赏一群自投罗网的猎物。
“大明的走狗,鼻子还挺灵。”萨满用生硬的汉话说道,声音尖锐刺耳,“可惜,来晚了。王掌柜已经获得了新生,成为了‘正黑旗’最忠诚的战士。”
“拿下!”魏延厉声下令。
数名锦衣卫校尉立刻抽出佩刀,身形如电,从不同方向扑向那头名为“王富贵”的尸兵。
他们配合默契,刀光交错,直取尸兵的脖颈与四肢关节。
然而,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。
“铛!铛!铛!”
锋利的绣春刀砍在尸兵的身上,竟发出了金铁交鸣之声,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,连油皮都没能划破!
“什么?!”
几名校尉大惊失色。
就是这一瞬间的失神,尸兵动了。
它那臃肿的身躯,爆发出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,一只缝合上去的、粗壮的手臂横扫而出!
呼——!
恶风扑面!
一名校尉躲闪不及,被那手臂擦中,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胸骨瞬间塌陷,身体倒飞出去,重重地撞在墙上,口喷鲜血,眼看是活不成了。
“结阵!”魏延目眦欲裂,亲自拔刀上前。
剩下的锦衣卫迅速组成一个简单的攻击阵型,不断游走,试图找到尸兵的弱点。但尸兵仿佛一座移动的肉山,横冲直撞,每一击都势大力沉,逼得锦衣卫们狼狈不堪。
“没用的,没用的!”房梁上的萨满笑得更加猖狂,“这是‘石皇’赐予的力量,凡人的刀剑,伤不了他分毫!你们,都将成为他腹中的美餐!”
他看着节节败退的锦衣卫,又将目光投向了从始至终都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的赵峥。
“还有你,小崽子。”萨满的目光落在赵峥手中的连枷上,闪过一丝疑惑,随即化为不屑,“拿着个打谷的农具,是来给我的战士挠痒痒的吗?大明,真是无人了!”
嘲讽声中,赵峥终于动了。
他没有理会萨马,也没有看陷入苦战的锦衣卫。
他只是迈开脚步,一步,一步,缓缓地走向那头正在大杀四方的尸兵。
他的步伐不快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,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战场鼓点上。
“赵赞理,小心!此物……”魏延见状,急忙高声提醒。
话音未落。
赵峥已经走到了尸兵的攻击范围之内。
“吼——!”
尸兵感受到了新的威胁,它放弃了追杀锦衣卫,转过身,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赵峥,一只巨掌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,当头拍下!
这一拍,足以将精铁拍成铁饼!
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,赵峥不闪不避。
他只是在巨掌即将临身的刹那,平静地,举起了手中的盘龙连枷。
然后,挥出。
没有花哨的招式,没有绚烂的光影。
就是最简单,最原始,最纯粹的——抡、砸!
呜——!
连枷的铁坨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闷的弧线,后发先至,精准地迎上了尸兵拍下的巨掌。
下一瞬。
“砰!!!”
一声沉闷到极致,仿佛巨锤砸烂西瓜的爆响,在整个院落中炸开!
在房梁上萨满那骤然凝固的笑容中,在所有锦衣卫惊骇欲绝的目光中。
尸兵那只坚逾钢铁的巨掌,在与连枷铁坨接触的瞬间,如同被铁锤砸中的豆腐,轰然炸裂!
青黑色的血肉、惨白色的骨茬、混杂着腥臭的脓液,向四面八方爆射开来!
一击,废其一臂!
尸兵的嘶吼声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痛苦哀嚎。
但,这仅仅是开始。
赵峥手腕一抖,铁链顺势回旋,那沾满血肉的铁坨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,带着更胜之前的呼啸,狠狠地砸在了尸兵那颗硕大的头颅之上!
“噗嗤——!”
这一次,不再是闷响。
而是熟透的瓜果被彻底捣烂的声音。
王富贵那颗被撑得巨大的脑袋,连同萨满脸上那副不可一世的表情,一同,爆成了一团漫天飞溅的血雾。
那具小山般的无头尸身,晃了晃,轰然倒地。
整个院子,瞬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粗重的喘息声。
赵峥缓缓收回连枷,铁坨上的血污,被一层淡淡的金光净化,消失无踪。
他抬起头,隔着弥漫的血雾,望向房梁上那个身体僵硬如雕塑的萨满,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现在,到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