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厅内，死一样的寂静。
那股焦臭与阴寒混合的气味，如同一只无形的手，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。空气中弥漫的，不只是诡异残留的气息，还有三观被强行撕裂后的茫然与恐惧。
数十名久经沙场、见惯生死的明军将领，此刻脸色煞白，眼神涣散，直勾勾地盯着赵峥脚下那片空无一物的地面。
方才那声凄厉的尖啸，依旧在他们耳膜深处回荡。
尤其是那名差点被阴兵附体的老将，他全身僵硬如铁，额头的冷汗汇成溪流，顺着脸颊的褶皱滑落，滴在冰冷的铠甲上，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在这极致的安静里，宛如惊雷。
他张了张嘴，喉结滚动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看向赵峥的眼神，从最初的鄙夷不屑，变成了混杂着后怕、感激与敬畏的复杂情绪。
魏延，是全场最先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的人。
他握着刀柄的手指缓缓松开，绣春刀“噌”地一声完全归鞘。动作干脆利落，仿佛刚才那半寸出鞘的杀机从未存在过。
他没有去看那老将，也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反应，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定赵峥，声音嘶哑，却异常冷静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阴兵。”赵峥语气平淡，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虫子，“建奴萨满以秘法炼制的斥候，无形无质，专司侦查渗透。你们的斥候之所以有去无回，大多是被这种东西在睡梦中抽走了魂。”
这是刚刚击杀阴魂后，盘龙连枷再次反馈给赵峥情况，赵峥也感觉四肢的强度进一步提高，就连思维也快了不少。
魏延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脑中瞬间闪过数份来自辽东的绝密报告，那些报告中，失踪的锦衣卫暗探最后的记录地点，往往都是在自认为安全的营地或藏身处。死状诡异，毫无外伤，仿佛睡着了一般。
原来如此。
“你怎么能看见它？”魏延追问，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。锦衣卫的秘术能感知杀气、恶意，却无法“看见”这种层级的诡异。
赵峥掂了掂手中的盘龙连枷，铁链碰撞，发出哗啦的声响。
“它看不见，”赵峥道，“但我能感觉到。或者说，我的‘家伙’能感觉到。”
他没有过多解释血脉和连枷的秘密。现在的情况，不宜暴露过多。
魏延深深地看了那杆锈迹斑斑的连枷一眼，不再追问。作为北镇抚司的千户，他明白有些秘密不该探究。他只需要知道结果：这个少年，和他手中的武器，是目前已知的、唯一能有效杀伤“诡异”的存在。
这就够了。
“一个斥候，意味着什么？”魏延的问题愈发专业，直指核心。
“意味着我们已经被盯上了。”赵峥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，“它跟着我带来的三百多名百姓的气息而来。它的任务，恐怕是确认广宁城内的情况，以及……定位新的祭品。”
“祭品？”一名将领失声惊呼。
赵峥的眼神冷了下来：“你们以为，只有城外的百姓才能当祭品？对于亡灵来说，活人的气血魂魄，都是大补之物。尤其是你们，”他指了指在场的将领们，“身居高位，气血旺盛，又身负军旅煞气，一个顶得上外面一百个。在它们眼中，这满厅的人，就是一桌已经摆好的盛宴。”
一句话，让议事厅内的温度再次骤降。
所有将领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，警惕地环顾四周，仿佛那无形的阴兵随时会从砖缝里再次冒出来。
“够了！”
一直沉默不语的孙承宗，终于开口。
他猛地一拍桌案，发出沉重的巨响，将所有人的心神都震了回来。
“看看你们的样子！一群领兵的将帅，被一个鬼影就吓成了这样？”孙承宗须发微张，怒目圆睁，属于三朝元老、帝国督师的威严轰然爆发，“辽东的百姓还在水深火热之中！沈阳的冤魂还在天上看着我们！你们的刀，你们的枪，就是用来在这里发抖的吗？”
一番话，骂得众将领满面羞惭，纷纷低下头去。
孙承宗的目光转向赵峥，怒气收敛，化为一丝凝重与决断：“赵峥。”
“在。”
“老夫不管你是什么人，也不管你这神兵从何而来。”孙承宗一字一顿，声音响彻全厅，“从即刻起，老夫以辽东督师之名，授你‘广宁赞理军务’之职，品秩暂定从五品，与锦衣卫魏千户同级，不受任何人节制，直接向我负责！”
此言一出，满场皆惊！
一个连出身都未核实的军户少年，一步登天，成了从五品的武官？这在大明官场，简直是闻所未闻！
“督师，万万不可！”那名老将急忙出声，但他这次不是质疑，而是担忧，“如此破格提拔，朝中言官……”
“言官的唾沫星子，能淹死建奴的亡灵大军吗？”孙承宗冷冷打断他，“将在外，君命有所不受！辽东之事，辽东自己说了算！谁不服，让他自己来这广宁城，亲手杀一个‘阴兵’给老夫看看！”
他看向魏延：“魏千户，你可有异议？”
魏延抱拳，躬身一礼，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行的标准军礼：“下官没有异议。对付非常之敌，当用非常之人，行非常之事。北镇抚司，全力配合孙督师，配合……赵赞理。”
他念出“赵赞理”三个字时，语气没有丝毫勉强。
锦衣卫，从不拘泥于形式，只看重结果。
赵峥一阵恍惚。赞理军务？从五品？这些虚名，他从没考虑过。他在乎的，是这个身份能给他带来多少便利，能让他更快地杀回辽东，手刃仇敌。
他只是平静地拱了拱手：“谢督师。”
孙承宗微微点头，对赵峥这份超乎年龄的沉稳愈发欣赏。
“好！”他环视众将，“既然无人异议，那便议下一个议题。赵赞理，你认为我们现在最该做什么？”
他将问题直接抛给了赵峥，这是在为他立威。
赵峥没有看任何人，他闭上眼睛，握着连枷的手微微用力，似乎在感知着什么。
片刻后，他猛地睁开双眼，眼中金光一闪而逝。
“晚了。”
“什么晚了？”孙承宗心头一紧。
赵峥的目光没有投向城外，而是穿过议事厅的墙壁，望向了广宁城的东南方向。
“那个阴兵斥候，不只是来侦查的。”赵峥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，“它还是一个坐标。就在方才它被我打碎的瞬间，它将城内的某个位置，传递了出去。”
他缓缓抬起手，指向东南角。
“那里，有建奴萨满提前布下的血肉祭坛。现在，祭坛已经被激活了。”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，一声沉闷的巨响，从他所指的东南方向遥遥传来。
紧接着，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邪恶气息，冲天而起，即便隔着数里之遥，议事厅内的众人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令人作呕的邪气！
广宁城内，竟然真的有内应！
“魏千户！”孙承宗脸色铁青，厉声喝道。
“下官在！”魏延腰间的绣春刀再次发出了渴望饮血的铮鸣。
“你带本部人马，随赵赞理立刻前往！”孙承宗的命令斩钉截铁，“记住，一切行动，听赵赞理指挥！”
“遵命！”
魏延没有一丝犹豫，转身看向赵峥，眼中战意升腾。
赵峥却摇了摇头，他看着那股冲天而起的邪气，眼神中也出现了一丝恐惧，继而更被愤怒激发出了愈发浓烈的杀意。
“来不及了，”他轻声道，“被唤醒的东西，已经成型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的话。
“而且，是个大家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