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厩里的干草堆散发着一股潮湿霉味,混杂着淡淡的血腥。
孙德胜动作麻利地扒开一个草垛,露出下方一个半米见方的狭小地窖,里面原本是用来储存冬菜的。他将昏睡的赵灵儿小心翼翼地放进去,又用几捆干草虚掩住洞口。
“灵儿,哥很快回来。”
赵峥在心里默念一句,眼神中的最后一丝温情被彻底压下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炽热的仇恨。他转身,对着孙德胜重重点头。
两人如两道贴地的影子,借着断壁和尸体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朝着村子中央那团愈发浓郁的黑气摸去。
越是靠近,那股阴寒刺骨的威压就越是沉重,仿佛有无形的巨山压在心头,让人喘不过气。
村子中央的空地上,尸体堆积如山。
那名身披兽皮、脸上涂满诡异油彩的萨满,正站在尸山之巅,双手高举一根缠绕着人类头发的骨杖,口中念念有词,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古怪音节。
他脚下的尸体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,一缕缕血色的雾气被抽离出来,汇入他头顶那团不断翻滚、凝聚的黑气之中。
黑气里,那个巨大的人形轮廓已经从模糊变得清晰,隐约能看到狰狞的甲胄和一双猩红的光点。
就在这时,一名穿着蓝色布面甲,腰挎弯刀的女真马甲快步走到尸山下,仰头用女真语急切地说了些什么。
赵峥听不懂,但孙德胜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了。
只听那萨满的吟唱戛然而止,他低下头,用一种沙哑刺耳的语调回应。
“……这个村子的人,全在这里了。”那马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为难。
萨满发出一声不满的冷哼,声音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:“不够!远远不够!‘煞将’的降临需要更多的血肉和怨气!去,把奴隶营里的那些阿哈也带过来!”
“大人!”马甲的声音陡然拔高,似乎有些迟疑,“奴隶营的阿哈本就不多了,接下来还有好几个村子要‘清理’,光凭我们手上这点人手,恐怕……”
“我不管!”萨满粗暴地打断了他,骨杖重重一顿,脚下的尸山都为之震颤,“‘煞将’的召唤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,这是‘黑旗’的大计!敢干扰我们正黑旗办事,你们这些镶蓝旗的奴才,就自己拿命来填!”
正黑旗?
赵峥心中猛地一跳。他虽是穿越而来,但也知道建州女真后来建立的后金是八旗制度,分别是正黄、镶黄、正白、镶白、正红、镶红、正蓝、镶蓝。
何曾有过一个“正黑旗”?
他下意识地看向孙德胜,发现这位老锦衣卫的脸上,同样写满了震惊和凝重。显然,这个“正黑旗”的存在,连大明的特务机构都一无所知。
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异族入侵了。女真内部,似乎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、更为恐怖的裂变!
那名镶蓝旗的马甲被萨满一通呵斥,再也不敢多言,只能躬身领命,悻悻地转身,招呼着几个手下,朝着村外奴隶营的方向走去。
机会!
赵峥和孙德胜的眼神在空中交汇,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。
萨满的注意力被分散,护卫又被调走,此刻正是他防御最为空虚的时刻!
孙德胜没有说话,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尸山侧后方的一处视觉死角,然后打了个手势。
三、二、一!
孙德胜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暴起,他那条曾经跛了的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,脚尖在地面上连点数下,悄无声息地绕向萨满的背后,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。他的任务是牵制,是创造机会。
而赵峥,则选择了最直接、最暴烈的方式。
他从藏身的阴影中一步跨出,脚下的积雪被巨大的力量踩得轰然炸开。他没有丝毫的隐藏,将全身所有的力气,所有的悲愤,所有的杀意,尽数灌注于手中的连枷之上。
“妖人,拿命来!”
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赵峥的喉咙里迸发出来。
他整个人如同一头发了疯的蛮牛,迎着那刺骨的阴风,正面冲向尸山!
尸山之上的萨满,几乎在赵峥暴喝出声的瞬间就反应了过来。他猛地回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被浓浓的鄙夷和残忍所取代。
区区一个凡人,也敢挑衅神的使者?
他举起手中的骨杖,杖顶的骷髅头双眼中陡然亮起幽绿色的鬼火,一道由黑气组成的屏障瞬间在他面前形成。
然而,他低估了赵峥的决心,更低估了赵峥手中那杆连枷的来历!
嗡——!
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龙吟,原本朴实无华的铁连枷上,一层淡淡的金光流转而过。枷杆上,一条模糊的龙形浮雕若隐若现。
【镇灵】属性,发动!
赵峥高高跃起,身体在半空中拧成一张蓄满了力量的强弓。他双手紧握枷杆,用尽全身力气,将那连着铁链的枣核状铁锤,朝着萨满的头颅,狠狠抡了下去!
呼啸的破风声尖锐得仿佛要撕裂人的耳膜!
那道黑气屏障在接触到连枷的瞬间,就如同烈日下的薄冰,没有起到任何阻碍作用,直接被一击洞穿、粉碎!
萨满脸上的鄙夷凝固了,取而代代的是无边的恐惧。
他想躲,却发现一股无形的气机已经将他死死锁定。那是源自血脉深处的压制,是来自一个王朝开创者对乱世妖邪的绝对审判!
这一刻,赵峥的眼中没有天地,没有尸山,只剩下萨满那张惊恐扭曲的脸。
那灌注了滔天血仇的铁坨,在萨满惊恐放大的瞳孔中,化作了一轮漆黑的坠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