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风如刀，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，生疼。
孙德胜（老孙头）抱着赵灵儿，另一只手死死拽着赵峥，在村子边缘的断壁残垣间飞速穿行。他的速度快得惊人，那条曾经“跛”了的腿此刻爆发出猎豹般的力量，完全不像一个老人。
赵峥踉跄跟上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失去亲人的剧痛。但他不敢停，更不敢回头。
身后，村子中央那股冲天而起的黑气，像一根连接天地的邪恶脐带，散发出的威压越来越重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，冰冷、粘稠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无数根细小的冰针。
“这边！”孙德胜低喝一声，闪身钻进一处被烧塌了一半的马厩。
这里背靠着村子的土围墙，位置偏僻，暂时算是一个安全的死角。
一进马厩，孙德胜立刻将赵灵儿放下，小姑娘大概是惊吓过度，已经在他怀里昏睡了过去。他警惕地探头向外观察了片刻，确认没有追兵，这才松了口气，靠着墙壁滑坐下来，剧烈地喘息着。
他的脸色，比雪还白。
“老……孙大爷，那些……到底是什么东西？”赵峥终于有机会问出心中的疑问，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奔跑而沙哑不堪。
孙德胜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复杂得让赵峥看不懂。他没有回答，而是反问道：“你刚刚用的，可是宋太祖的盘龙棍法？”
赵峥一愣，脑海里自动浮现出连枷觉醒时，那套自然而然印入脑海的招式。他不知道那叫什么，只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
“果然……”孙德胜像是确认了什么，眼中闪过一丝狂热，但随即又被浓重的忧虑所取代。他苦笑一声，道：“我叫孙德胜，锦衣卫辽东镇抚司下辖，广宁卫千户所，小旗。”
锦衣卫！
赵峥心头巨震。他怎么也想不到，村里这个平日里偷鸡摸狗，被所有人瞧不起的跛脚老头，竟然是天子亲军。
“你问那是什么东西？”孙德胜的声音压得极低，仿佛怕被什么听见，“我们叫它‘幽冥卫’。不是人，不是鬼，更像是……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兵器。”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组织语言：“三年前开始，建州女真那边就变得不对劲。先是他们治下的一些小部落莫名其妙地消失，接着，我们安插在赫图阿拉的暗桩也全部失联。直到一年前，辽东的几个军堡，一夜之间，人间蒸发。没有求援，没有战报，就像被从地图上抹掉了一样。”
孙德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：“我们的人拼死送出消息，说女真人找到了某种方法，能将死人，甚至活人，炼成那种刀枪不入、不知疲倦的怪物。他们管这叫……‘唤祖’。”
“唤祖？”赵峥咀嚼着这个词，瞬间想到了自家连枷觉醒时的异象。
“对。他们似乎在召唤某个古老而邪恶的存在，我们怀疑是某些亡魂。”孙德胜深吸一口气，指了指村子中央的方向，“努尔哈赤那个老奴，在沈阳城破之后，也搞了这么一出。现在的沈阳，已经成了一座鬼城。我们的人进不去，只能在外面干看着。”
赵峥沉默了。孙德胜的话，为他揭开了一个血淋淋的、远超他想象的恐怖世界。原来，他家的悲剧，只是这场巨大灾难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缩影。
“我奉命潜伏在赵家屯，就是为了刺探沈阳的情报，没想到……”孙德胜没有说下去，但眼中的悲戚与不甘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他挣扎着站起身：“不说这些了。此地不宜久留，那萨满的祭祀已经到了最后关头，等那‘煞级’的东西被召唤出来，方圆十里，都得是死地。我必须带你们兄妹俩冲出去。”
两人悄无声息地摸到马厩边缘，借着夜色与火光的掩护，观察村口的情况。
东边的村口，是他们来时的路。此刻，那里影影绰绰地站着七八个女真士兵，他们手持弯刀，结成战阵，封死了去路。
“走不了。”孙德胜摇了摇头，带着赵峥绕到村子的另一头。
西边的出口，是一片树林。可林子边缘，赫然站着三名幽冥卫。它们如同三尊沉默的雕塑，身上散发的阴冷气息，让周遭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。
赵峥握紧了连枷，他能感觉到，那三个幽冥卫比他刚才砸碎的那个，气息要强上不止一筹。
“妈的，十面埋伏。”孙德胜低声咒骂了一句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，“他们这是要把整个村子当成血食，喂给那个即将出世的怪物。”
腹背受敌，进退无路。
赵峥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他看了一眼昏睡中的妹妹，小脸上还挂着泪痕。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。难道，父亲母亲用命换来的生机，就要断送在这里？
就在这时，村子中央，那萨满的吟唱声陡然拔高，变得尖锐而狂乱。
冲天的黑气开始剧烈收缩、凝聚，隐约间，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正在缓缓成型。那股恐怖的威压，骤然增强了十倍！
孙德胜的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，他死死盯着那个方向，眼中闪过一抹决绝。
“没时间了。”他猛地转头看向赵峥，声音嘶哑而急促，“小子，想活命，就只有一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？”
“中心开花。”孙德胜一字一顿地说道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现在所有兵力都被调去封锁出口，萨满身边反而是最空虚的。我们冲过去，宰了它！祭祀一断，那些幽冥卫可能会失控，女真兵也会大乱，那就是我们唯一的生机！”
这是一个疯狂到极点的计划。
以两个人的力量，去突袭一个正在进行邪恶仪式的萨满，以及它身边可能存在的护卫。
赵峥不是傻子，他知道这几乎是九死一生。
可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妹妹，又看了看远处那渐渐成型的恐怖黑影。
他没得选。
与其坐以待毙，被那未知的怪物吞噬，不如在死前，拉上一个垫背的！
“好。”赵峥只说了一个字，但这个字却重如千钧。他抬起头，平日里那双略显沉默的眸子，此刻燃烧着两簇疯狂的火焰。
孙德胜似乎早就料到他会答应，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沾满血污的布包，递给赵峥：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然后，他看向赵峥手中那杆平平无奇的铁连枷，眼中带着一丝敬畏与希望。
“小子，寻常刀剑，伤不了那些鬼东西，更伤不了那个萨满。你的这根‘棍子’，是咱们唯一的破局之物。”
他压低身体，像一头准备扑杀的猎豹，对赵峥做了个手势。
“我打头阵，给你清出一条路。你只有一个任务……”
孙德胜的声音，在冰冷的夜风中，带着一丝金戈铁马的决然。
“用你那根连枷，把那个狗娘养的萨满，连同它的脑袋，一起砸进地里去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