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阳,原辽东总兵府。
府邸早已易主,飞檐斗拱间悬挂的不再是日月山河旗,而是后金的龙虎大纛。大殿之内,血腥气与名贵的檀香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诡异而压抑的味道。
地面铺着厚重的熊皮,八张巨大的太师椅分列两侧,镶黄、正白、镶白、正蓝、镶蓝、正红、镶红七旗的旗主或魁梧或阴鸷,如一尊尊铁铸的魔神,沉默地坐着。他们身上的甲胄还带着未干的血迹,眼神中的悍勇与杀气,足以让寻常人肝胆俱裂。
主位之上,龙椅宽大,努尔哈赤身着黑貂大裘,面容沉肃,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。这位后金大汗的眼神深邃如海,仿佛在盘算着整个天下的棋局。
在他的御座之侧,却还空着一张样式更为古朴、雕刻着狰狞鬼纹的椅子,地位之尊崇,竟似与他平起平坐。
“叮铃……”
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从殿外传来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外风雪的呼啸。
所有旗主,包括四大贝勒在内,几乎在同一时间站起身,神情肃穆地望向门口。
一个身影缓缓步入。
来人身披一件由无数细小骨片串联而成的黑色萨满长袍,兜帽压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。他手中握着一根白惨惨的骨杖,杖顶镶嵌着一颗人头大小、幽光闪烁的晶石。随着他的走动,袍角挂着的青铜小铃发出摄人心魄的声响。
他无视众人,径直走到努尔哈赤身旁那张空着的鬼纹椅前,袍袖一甩,安然坐下。
“既然正黑旗主到了,议事吧。”努尔哈赤的声音低沉,打破了殿内的沉寂。
“大汗,”镶黄旗旗主,四大贝勒之首的代善率先出列,声音洪亮,“沈阳已下,辽阳指日可待。但各旗兵马粮草消耗甚巨,尤其是新得的数万明军俘虏,如何安置,耗费巨大。臣以为,当暂缓‘唤祖大祭’,将人牲……不,将人力优先用于城防修葺与粮草屯垦。”
此言一出,数名旗主都微微点头。
打仗,打的就是钱粮。如今地盘大了,需要巩固,而不是无休止地进行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血腥祭祀。
“俘虏的明军,臣建议择其精壮,补充入汉军旗,可为我大金前驱。”另一名贝勒补充道。
努尔哈赤没有说话,他将目光投向了身旁那个沉默的身影。
“旗主,你的意思呢?”
那被称为“正黑旗主”的人,终于动了。他微微抬起头,兜帽下露出一截毫无血色的下巴。
“不够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、干涩,像是两块坟墓里的朽木在摩擦。
“远远不够。”
代善眉头一皱:“旗主此话何意?为了攻下辽东,我大金勇士血祭三万,汉民血祭近十万!如此庞大的祭品,还不够吗?”
“呵呵……”
正黑旗主发出一阵低沉的嗤笑,那笑声让在场所有久经沙场的大将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。
“代善贝勒,你的眼界,还停留在凡人的争霸上。”他缓缓站起身,手中的骨杖在地面轻轻一点。
嗡!
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,大殿内的烛火瞬间变成了幽绿色,温度骤降。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。
“凡人的军队,数量再多,也只是‘诡帝’座前的一盘血食。”正黑旗主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狂热的意味,“我们的敌人,从来不是朱家的皇帝,而是这天,这地,这人道龙气!”
他转向努尔哈赤,兜帽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位雄主的内心。
“大汗,你我之间的约定,是助你夺得天下,而你要做的,是为‘诡帝’降临,打开通往人间的门。”
这句话,他说的很轻,却像一柄无形的巨锤,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。
“杜重威的苏醒,只是一个开始。”正黑旗主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想要唤醒沉睡在燕云故地的石皇陛下,就需要用足够分量的龙气来污染这片土地,磨灭华夏最后的国运!”
他猛地一顿骨杖,杖顶的晶石幽光大盛。
“这些明军俘虏,他们曾是大明的爪牙,身上都沾染着朱家的国运。用他们的血肉、绝望和不甘来献祭,效果远胜十万寻常汉奴!一个都不能留!”
代善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,他握紧了拳头,还想争辩:“可那是数万精锐,能为我大金扩充多少兵马!”
“兵马?”
正黑旗主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,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。他缓缓抬手,一缕凝如实质的黑气在他掌心盘旋,化作一个痛苦挣扎的士兵魂魄。
“当石皇的‘镇州铁卫’重现人间,当金兀术的‘铁浮屠’踏碎山河,凡人的军队,不过是能被轻易碾碎的蝼蚁。代善贝勒,你想要的,是几万会背叛的奴才,还是能横扫天下的亡灵军团?”
代善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沉默了。
在大殿内这诡异的气氛下,在那种非人的力量面前,任何关于军国大事的谋划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正黑旗主收回手掌,那士兵的魂魄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,被他掌心的黑气吞噬殆尽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,“三日之内,沈阳城外,筑‘京观’,以三万明军降卒之首级,行‘唤将之祭’。我要用他们的血,染红浑河水,为石皇陛下指引归来的方向。”
说完,他不再理会众人,转身,手中的骨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。
“叮铃……”
铃声响起,他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一般,凭空消失在大殿之内。
直到那股刺骨的寒意彻底散去,殿内的烛火恢复了正常的颜色,众人才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。
努尔哈赤坐在龙椅上,面沉如水,久久不语。他看着正黑旗主消失的地方,深邃的眼眸中,闪过一丝谁也无法察觉的忌惮与……野心。
他知道,自己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。
但这力量,他必须掌握。
“传令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冷硬如铁,“照正黑旗主说的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