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!轰!轰!
沉重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,如同攻城巨锤,一次次地擂在山坳的铁木巨门上,整座小小的地底堡垒都在随之颤抖,碎石与尘土从头顶簌簌落下。
每一次撞击,都像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。
门外,是来自千年前的煞将,杜重威。它没走,它在用最原始、最野蛮的方式,要将这堡垒里所有鲜活的阳气,彻底碾碎。
“都他娘的别愣着了!”独眼百户一声爆喝,打破了死寂的恐惧。他那只独眼扫过手下仅存的十二名斥候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铁,“把‘轰天雷’都给老子搬出来,在门口码好!马都喂上最后的精料,备好水!”
命令下达,这些久经沙场的汉子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行动起来。他们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麻木与决绝。
赵峥抱着妹妹,挣扎着站起身,胸口的剧痛让他一个趔趄。他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,沙哑地开口:“百户大人,我跟你们一起守!”
他手中的盘龙连枷,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,微微发烫。
独眼百户猛地回头,几步冲到他面前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那只独眼里布满血丝,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恶狼。
“守?你拿什么守?!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唾沫星子喷了赵峥一脸,“你留下,我们所有人都得死!你死了,这辽东的天,就他娘的真塌了!”
“我……”赵峥语塞。
“我们是斥候!是朝廷扔在辽东的死士,是探路的石子!这三个月,上千个弟兄扔进来,连个响儿都没听到!”独眼百户的力气大得惊人,他指着赵峥怀里的令牌,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,“现在,你带着辽东的真相出来了!杜重威、石敬瑭、正黑旗……这些消息,比我们这十几条贱命,重要一万倍!”
他松开赵峥,猛地后退一步,朝着赵峥,一个铁骨铮铮的百户,竟直挺挺地单膝跪了下去!
“弟兄们!”他嘶声大吼。
哗啦!
身后,那十二名斥候,齐刷刷地扔下手中的活计,转身,面向赵峥,单膝跪地,甲胄与兵器碰撞,发出铿锵之声。
“请小兄弟,为我大明,为辽东死去的数十万军民,杀出一条血路!”
独眼百户抬起头,那只眼中没有哀求,只有钢铁般的意志与嘱托。
“把这个,活着带给孙督师!我陆远拜托了!”
这一跪,如同一座大山,狠狠压在了赵峥的脊梁上。压得他喘不过气,压得他那份单纯的复仇之心,瞬间被一种更为沉重、更为宏大的东西所填满。
他不是一个人了。
他背负着孙德胜的自爆,陆远的嘱托,以及眼前这十三名大明军士的性命。
“不……”赵峥的嘴唇翕动,他想拒绝,他不想当一个踩着别人尸骨逃跑的懦夫。
“带他走!”独眼百户陆远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,厉声下令。
两名身材最为魁梧的斥候立刻起身,一左一右架住赵峥的胳膊,几乎是拖拽着,将他往早已备好的战马旁拉去。
“放开我!”赵峥疯狂挣扎,可他力气耗尽,根本无法挣脱。
他被粗暴地按上马背,昏迷的赵灵儿被紧紧地绑在他的身前。
“小兄弟,”一名架着他的老兵,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,他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,笑容却比哭还难看,“俺们这些人,烂命一条,死在这里,值了。你不一样,你得活着。”
另一名斥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塞进赵峥的行囊:“这是最后的炒面,省着点吃。”
堡垒的另一侧,一扇伪装成山壁的暗门被缓缓拉开,露出外面漆黑的夜色和呼啸的风雪。
“从这里出去,一路向西,翻过那座山,就能看到去广宁的官道!”独眼百户指着远方,声音又快又急,“别走大路,钻林子!马跑死了,就用腿跑!渴了吃雪,饿了啃树皮!就算爬,也得给老子爬到广宁城!”
“百户大人……”赵峥眼眶欲裂。
“滚!”独眼百户猛地一拍马臀。
战马吃痛,长嘶一声,载着赵峥兄妹二人,冲入了无边的风雪之中。两名斥候也翻身上马,一左一右护送着他。
在他冲出暗门的瞬间,身后,那扇沉重的石门轰然关闭。
紧接着——
轰隆!!!
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从堡垒的方向传来,那是“光荣雷”被引爆的声音!火光冲天而起,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血色。
喊杀声、兵器碰撞声、还有杜重威那非人的咆哮,隔着风雪,隐约传来。
赵峥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痛得无法呼吸。
他知道,独眼百户他们,选择了在堡垒内,与那个怪物同归于尽,只为给他争取最后的时间。
护送他的两名斥候在奔出数里后,猛地勒住了马。
其中一人指着前方一片隐约可见的山脉轮廓,大声道:“小兄弟,看到那座山没?翻过去,就是生路!我们,就不送了!”
赵峥一愣,急道:“你们不走?”
“走?”那刀疤脸斥候哈哈大笑,笑声中满是悲壮与豪迈,“头儿还在下面跟那王八犊子干仗呢,俺们做兄弟的,哪能让他一个人!”
他说完,与同伴对视一眼,两人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,拔出了腰间的雁翎刀。
“小兄弟,告诉孙督师!辽东的汉子,没孬种!”
“驾!”
两骑绝尘而去,义无反顾地冲回了那片火光与杀声交织的地狱。
风雪,瞬间吞噬了他们的背影。
天地间,仿佛只剩下赵峥一人。
他勒住缰绳,呆呆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嘴巴张了张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一股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,瞬间在冰冷的脸颊上凝结成冰。
他低下头,看着怀中妹妹苍白而安静的睡颜,又看了看身前那杆冰冷坚硬的盘龙连枷。
父母之仇,家园之恨,孙德胜的决绝,陆远的托付,十四名斥候的赴死……
一幕幕,一声声,如烙印般刻进了他的灵魂。
“啊——!!!”
赵峥仰天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,声音嘶哑,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杀意。
他不再犹豫,猛地一抖缰绳,用尽全身力气嘶吼。
“驾——!!!”
一人,一马,一枷,一妹,如同一道孤独的影子,决绝地冲向了广宁城的方向。
风雪,更大了。
他不知道,自己肩上扛着的,究竟是一杆连枷,还是整个辽东最后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