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几柄雁翎刀的锋刃在火光下折射出森白的寒芒，像一圈死亡的篱笆，将赵峥死死围困在中央。
刀尖几乎已经触及他的脖颈皮肤，带来一阵刺痛。
赵峥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，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撕裂般的剧痛，但他依然站得笔直，如一杆即将折断却绝不弯曲的标枪。
他所有的注意力，都在怀中妹妹那愈发微弱的呼吸上。
赵灵儿的小脸浮现出一层不正常的死灰色，嘴唇发紫，身体冰冷得像一块寒铁。煞气已入心脉，再拖下去，神仙难救！
“说！你到底是什么人？不说，现在就砍了你！”
独眼百户的声音如同两块磨刀石在摩擦，杀气几乎凝成实质。
在他的认知里，广宁卫后方的区域早已失联，能从那个方向活着出来的，除了建奴的奸细，不做他想。
“哥……”赵灵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，身体轻轻抽搐了一下。
这一声微弱的呼唤，像一根烧红的铁钎，狠狠扎进了赵峥的心脏。
他猛地抬头，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独眼百户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咆哮。
“锦衣卫办事！谁敢放肆！”
他单手抱着妹妹，另一只手艰难地伸入怀中，掏出一块被鲜血浸透、却依旧带着体温的令牌，猛地向前一掷！
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，插在独眼百户面前的雪地里。
那是一枚玄铁打造的腰牌，正面是锦衣卫特有的狰狞飞鱼纹，背面则刻着两个字——“辽东”。
独眼百户的瞳孔骤然收缩，脸上的狠戾在瞬间被巨大的惊愕所取代。
他认得这令牌！这是辽东镇抚司的亲军令牌！
可……辽东镇抚司，不是已经三个月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了吗？所有派去的探子都有去无回，那里已是一片死地！
“你……”他刚想开口细问。
轰——！！！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身后冰河的方向传来，仿佛整片大地都为之剧烈一颤。
众人骇然回头，只见那刚刚冻结不久的河面，如同被水下巨兽拱起，轰然炸裂！
漫天冰块与水花之中，一个身高三米的巨大黑影裹挟着滔天煞气，冲天而起！
“吼——！！！”
杜重威脱困了！
它胸前被火药炸开的伤口已基本愈合，只留下淡淡的焦痕。那双猩红的鬼火之眼，跨越数百米的距离，死死锁定了这片林中的火光与阳气。
那股能冻结灵魂的恐怖威压，如海啸般席卷而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？！”独眼百户脸色瞬间煞白，再无半分怀疑，嘶声大吼：“建奴的妖法！撤！全速撤退！”
他当机立断，一把抓起地上的令牌塞进怀里，随即一个箭步冲到赵峥身边，将摇摇欲坠的兄妹二人粗暴地拽上一匹备用战马，自己则翻身上马，厉声喝道：“跟紧我！”
这队斥候展现出了惊人的应变能力，没有丝毫混乱，调转马头，如一群林中猎豹，向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。
但杜重威的速度更快。
它在雪林中横冲直撞，碗口粗的松树在它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，被轻易撞断。巨大的脚掌每一次落地，都让地面为之震颤，双方的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拉近。
“它太快了！”一名斥候惊恐地大喊。
“分头走！”独眼百户吼道，“去预定地点汇合！”
“头儿！你们先走！”
队伍末尾，两名年纪最大的老兵对视一眼，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。
他们猛地勒住马缰，调转马头，竟迎着那巨大的黑影冲了过去。
“大明万胜！”
两人怒吼着，从怀中掏出数个黑乎乎的“震天雷”，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。
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，化作了最后的屏障。
轰隆！轰隆！
接连的爆炸掀起巨大的火球和冲击波，暂时阻碍了杜重威的脚步。
赵峥被这股气浪震得气血翻涌，怀里的赵灵儿更是猛地喷出一口黑血，脑袋一歪，彻底昏死过去。
“灵儿！”
赵峥目眦欲裂，悲痛欲绝。他下意识地将那杆冰冷的盘龙连枷，更紧地贴在妹妹身上，仿佛想用这唯一的依靠，为她抵挡那侵入体内的阴寒。
就在这时，异变陡生！
嗡——
盘龙连枷仿佛感受到了赵氏血脉的危机，竟自主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。
一道温暖的金色光晕，从那朴实无华的枷杆上扩散开来。
枷杆之上，那片原本只是微微亮起的龙鳞浮雕，此刻竟绽放出璀璨的光芒，仿佛活了过来。
一股纯正、温厚的龙气，如同涓涓细流，缓缓从连枷注入赵灵儿体内。
那股在她体内肆虐的阴冷煞气，如同冰雪遇上了烈阳，被这股龙气强行压制、驱散。赵灵儿脸上那层死灰色迅速褪去，呼吸虽然依旧微弱，却平稳了下来。
心脉，被保住了！
正回头观察情况的独眼百户，恰好将这神异的一幕尽收眼底。
火光映照下，少年怀抱妹妹，他手中那杆看似平平无奇的农家兵刃，正流淌着淡金色的光辉，隐约间，他甚至听到了一声苍凉的龙吟。
他看着赵峥，眼神从之前的凝重、惊疑，彻底化为了难以置信的敬畏与震撼。
这少年……究竟是什么来头？
“头儿！快！到口子了！”
前方的呼喊声将他惊醒。
一行人终于冲入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坳。拨开伪装的藤蔓，一扇由巨木和生铁打造的沉重大门出现在眼前。
他们冲入大门的瞬间，身后传来绞盘转动的嘎吱声，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。
“吼——！”
杜重威的咆哮声被隔绝在外，只剩下沉闷的撞击声不断传来，仿佛一头史前巨兽在疯狂地撞击着山体。
堡垒内，火把通明。
赵峥抱着妹妹滑下马背，踉跄几步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大口喘息。
但他顾不上休息，抬头看向走过来的独眼百户，用沙哑到极限的声音，将孙德胜的遗言和盘托出：
“辽东……沦陷了！建奴勾结亡灵，召唤出了一个叫‘杜重威’的煞将！他们内部……出现了一个叫‘正黑旗’的组织，那萨满就是正黑旗的人！”
“你说什么？！”独眼百户浑身一震。
当听到“杜重威”这个名字时，他的身体更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，那只独眼中爆发出无边的惊恐，失声喃喃道：
“杜重威……杜重威……那是后晋节度使，是跟着石敬瑭一起，把燕云十六州卖给契丹，后来还屠了城的降将……”
他猛地抬起头，死死抓住赵峥的肩膀，声音因恐惧而变形：
“他是千年前的亡灵！是石敬瑭的鬼！”
“你必须活着！”独眼百户的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赵峥的骨头，“你必须把这个消息，亲口告诉孙督师！辽东的真相，只有你能带出来了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