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连山的汗从额头滑到下巴,滴在绸缎袍子上。
赵峥没催他。连枷杵在地上,金光缓缓流转。
赵大人,小人真的只是跑腿的。范连山的声音干涩,嗓子眼像塞了棉花,货从辽东来,走的是高丽商路。小人只管接货、入库、按地址送。谁下的单,小人不知道。
高丽商路?赵峥重复了一遍。
对,对。范连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连点头,大盛魁总号在张家口,京师广聚源只是分号。小人在京师二十年,见过最大的人物就是方才那个……那个挂东厂腰牌的。其余的,小人真不知道。
赵峥盯着他看了几息。
范连山的眼神在闪躲,但不像在说谎。
晋商八大家,和建奴做过什么买卖?
没有!范连山的反应极快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赵大人明鉴,我们做的是鞑靼人的生意,茶马互市,朝廷准的!这几年鞑靼那边的买卖越来越少,总号才让小人联系高丽商人,进些辽东特产。小人发誓,绝没有和建奴做过一笔买卖!
赵峥收回目光。
审讯不是他的活。
他能看出范连山身上没有黑气,是个干净的活人。但干净不代表无罪,只代表没有被诡异污染。一个运了二十年辽东货的掌柜,敢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?
信三分,留七分。
骆佥事。赵峥转头。
骆养性立刻上前。
这两个人和地窖里的骨钉,我就全部移交给你们北镇抚司。赵峥把铁匣子和账册抱在怀里,审讯我不懂,我相信你们一定有办法。
骆养性抱拳:赵指挥放心。
范连山瘫了。
孙可鉴已经说不出话了。
赵峥没再看他们,拎着连枷出了广聚源的门。
——
西苑。
夜深了。
书房的灯还亮着,光线从窗缝里漏出来,在院子里切出一条细线。
门口守着四个面生的锦衣卫。魏忠贤不在——被朱由校打发去查匠首刘全的底了。
赵峥掏出天子玉牌。锦衣卫验过,闪身让路。
推开门的一瞬间,赵峥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满地都是纸。
档案、脉案、手抄的笔记,摊得到处都是,像被一场风刮过的纸铺。朱由校坐在书桌后面,面前堆着七八本翻烂了的册子,有几本的书脊已经断了。
他的脸色是青白的。
朱由校看到赵峥进来,没问广聚源的结果。
赵峥,你过来看看这个。
赵峥走过去。书桌上放着一张宣纸,是朱由校亲笔写的。笔画一开始还算工整,到后面越来越潦草,像是手抖造成的。
那是一份名单。
列着正德朝之后每一任大明皇帝的名字、在位时间、死因,以及一个标注——太和殿接触频率。
赵峥的目光落在第一个名字上。
**武宗 朱厚照。在位十六年。死因:落水后染病,驾崩于豹房。年三十一。**
标注:正德十四年太和殿修缮后,身体急剧恶化。搬入豹房后恢复。被群臣上疏逼回宫。回宫三日,盗汗复发。三月后崩。
朱由校的手指点在脉案上那行回宫三日,盗汗复发的记录上。
赵峥,武宗皇帝不是荒唐。
他是在逃命。
赵峥没接话。他的目光顺着名单往下移。
**世宗 朱厚熜。在位四十五年。死因:服食丹药中毒。年六十。**
朱由校翻出一份嘉靖二十一年的太医院脉案,摔在赵峥面前。
壬寅宫变。几个宫女半夜拿绳子勒他。差一点就勒死了。所有人都说是宫闱之祸。可你看这个——
他指着脉案上的日期。
宫变前三个月,嘉靖帝每日在太和殿召见群臣,连续处理政务。那是他即位以来最勤勉的一段时间。
宫变之后,嘉靖帝搬入西苑长寿宫。
再没踏入三大殿一步。
二十年。
世人都骂他修道炼丹、荒废朝政。朱由校的手搭在名单上,指节在微微颤动,可他活了六十岁。他在西苑躲了二十年。用不上朝的骂名,换了二十年的命。
赵峥的后背在出汗。
他不是被吓的。他是在迅速计算——嘉靖帝在位四十五年,如果那些骨钉从正德十四年就开始往柱子里钉,到嘉靖朝已经积累了多少?
难怪那条黑蛇养得那么大。
**穆宗 朱载坖。在位六年。死因:暴毙。年三十六。**
朱由校没有多解释。他把隆庆帝的脉案翻开,一页一页地摆在桌上,摆了一排。
从隆庆元年到隆庆六年。
头两年的记录很简单——圣躬安泰。
第三年开始,面色灰败、精力骤衰、夜不能寐。
第五年,脉象沉涩,太医院会诊,未明病因。
第六年,崩。
他是正德之后最勤政的皇帝。朱由校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,隆庆开关,给大明续了一百年的国运。可开关的皇帝,只活了六年。他在太和殿里坐了六年,被那些鬼钉子吸了六年。
赵峥沉默。
他拿起隆庆帝第五年的脉案看了一遍。症状和正德帝修缮太和殿后的记录几乎完全重合。
同一座大殿。同一种死法。
**神宗 朱翊钧。在位四十八年。死因:病逝。年五十八。**
皇爷爷。朱由校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忽然平静了很多。
前十年张居正辅政,他年幼,不常去太和殿。张居正死后亲政,勤勉了几年。然后——三十年不上朝。
朱由校抬起头,看着赵峥。
世人骂他怠政。可他活了五十八岁。正德之后,活得最久的皇帝。
赵峥闭了一下眼。
万历皇帝。三十年不上朝。被骂了几百年的怠政之君。
他很可能也感觉到了什么。
不是懒。也不全是和文官赌气。
是本能。
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。
赵峥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,朱由校拿脉案的手开始发抖。
**光宗 朱常洛。在位一月。死因:红丸案。年三十九。**
朱由校没有再坐着了。他站起来,手撑在桌面上,低着头。
我父皇等了三十多年。
他的声音有了裂缝。
当了三十多年的太子。被皇爷爷冷落了三十多年。好不容易登基。他想做一个好皇帝。他想重振大明。他每天都去太和殿,每天都在处理政务。
朱由校拿起那份脉案。
赵峥看到,宣纸上有水渍。不是茶,是干掉的泪痕。是朱由校之前一个人看的时候留下的。
二十九天。
朱由校的牙关在打架。
登基第二十二天,连续高烧不退。第二十五天,咳血。第二十七天,神志恍惚。第二十九天,有人送来红丸。第三十天,崩。
他把脉案摔在桌上。
世人说是红丸害死的。可红丸之前,他已经快死了。和武庙的症状一模一样。一模一样!
脉案散落在地上。
朱由校撑着桌子,肩膀在抖,呼吸粗重。
赵峥站在原地,一句话没说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只有灯芯噼啪的声响。
最后是朱由校先开口。他直起身,擦了一下眼角,动作很快,像是不想让人看到。
赵峥。
臣在。
朱由校看着他。二十岁的天子,眼里的血丝比白天更密了,眼下的乌青更深了。
你说那条蛇是石敬瑭的投影。投影碎了,本体还在沈阳。
那意味着——朱由校死死盯着赵峥,杀了我列祖列宗的那个东西,还活着。
赵峥握紧了连枷。
不只是活着,陛下。
他把铁匣子放在桌上,翻开账册最后一页。
天启二年的记录。孙可鉴的批文。三十二件辽东货。
太和殿的钉子虽然被我拔了。但这本账册上记着的十九个经手人,有些还活着,还在朝堂上坐着。赵峥的手指点在名单上,他们已经知道太和殿的阵法被毁了。消息瞒不住。
朱由校的目光变得危险起来。
你的意思是——
他们会跑。赵峥将账册推到朱由校面前,或者,他们会做更疯狂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