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峥盯着孙可鉴补服上的鸂鶒,没说话。
营缮清吏司。管皇宫修缮的衙门。太和殿柱子里的骨钉,有些埋了一百年,有些血还是湿的。新钉进去的那些,得有人从宫外运进来,还得有人在宫里找机会往柱子上钉。
运货的渠道,是大盛魁。
钉钉子的机会,是修缮。
而批准修缮、安排工匠进宫的衙门,就是营缮清吏司。
孙可鉴感受到了赵峥的目光。那种目光他在官场上没见过。
是屠夫看猪的目光。
“赵……赵大人,你不要误会!”孙可鉴的声音在抖,但嘴上还在硬撑,“本官奉命来广聚源,是为了采买修缮用的金漆和桐油!工部每年都有采买定额,这是公务!有据可查!”
赵峥走到他面前。
连枷杵在地板上,没有发光。
“你身上是干净的。”赵峥说。
孙可鉴愣了一下。
“没有黑气,没有被附身。”赵峥的语气很平,“说明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不是被人操控的傀儡。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,和孙可鉴的脸凑到不到一尺的距离。
“傀儡我一枷打死就完了。清醒的人,得慢慢聊。”
孙可鉴的瞳孔缩了。
赵峥直起身,转向范连山。
范连山这会儿已经不是之前那副大商人的派头了。他缩在书桌后面,后背紧贴着墙壁,两只手死死攥着袍角。
“范掌柜,你方才说不问来路。”赵峥的连枷往地上顿了一下,“我给你换个问法——地窖在哪?”
范连山的脸色变了。
“什……什么地窖?”
赵峥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让范连山想起了一个词——杀人不眨眼。
“你这楼底下,有两层地窖。”赵峥抬手指了指脚下,“第一层在地面下面一丈左右,第二层更深。我能感觉到。”
范连山的嘴唇哆嗦了几下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书桌右侧的地面。
赵峥捕捉到了。
他走到书桌右侧,低头看了看地板。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,同样的木板,同样的接缝。
连枷往地上一磕。
轰。
木板碎裂,露出下面一层铁板。铁板上有个嵌入式的铜环,表面磨得锃亮——经常拉开的痕迹。
赵峥伸手拽住铜环,往上一提。
铁板翻开。一股阴冷的气流从下面涌上来,夹杂着陈年灰尘和火漆的味道。
下面是一条石砌的甬道,台阶向下延伸,尽头看不到底。
赵峥回头看了一眼骆养性。
骆养性已经带人上了楼,正好看见这一幕。
“骆百户,看住这两个人。”赵峥指了指范连山和孙可鉴,“我下去看看。”
“指挥使小心,卑职让人跟你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
赵峥拎着连枷,踏入甬道。
石阶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两壁的石砖上刻着简单的排水槽,做工不差。这不是临时挖的,是正经的营造。
下了二十多级台阶,到了第一层地窖。
空间不大,三丈见方。四面墙壁上嵌着铁架,铁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木箱。
赵峥打开一个。
金漆。
打开第二个。
桐油。
第三个。
还是桐油。
确实是修缮用的材料。如果锦衣卫按正常程序来查,查到这一层就会停手——合法的商业仓库,和出货单上的货物对不上号。
但赵峥的脑海里,气运图上那个最深的黑点,不在这层。
他绕着地窖走了一圈,连枷在每一面墙前停留片刻。走到北墙时,枷身轻轻震了一下。
赵峥伸手推了推墙上的铁架。
铁架没动。
他没客气,连枷抡起来,砸在铁架上。
铁架连同木箱一起碎成废铁和木渣。
露出后面的墙壁。
墙上有一道门。石门,没有把手,缝隙极细,如果不把铁架搬开,根本发现不了。
连枷再砸。
石门炸开。
一股更浓烈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。连枷上的金龙浮雕亮了起来,金光将甬道照得透亮。
第二层。
赵峥弯腰走进去。
这一层比上面大得多。至少有六丈方圆,顶高不足五尺,得弯着腰走。
四壁上没有铁架,也没有木箱。
墙上嵌着一排排的石格,像药铺里放药抽屉的格子。
赵峥走到最近的一排石格前,拉开一个。
里面放着三根人骨钉。
和太和殿柱子里的一模一样。
他一个一个拉开。每个格子里都有。三到七根不等。赵峥粗略数了一下,整面墙上少说有四十个石格。
他继续往里走。
地窖的最深处,有一张石台。
石台上放着一个铁匣子,铁匣子用三道铜锁锁着,表面刻满了腐蚀性的花纹。
连枷在赵峥手里剧烈震动。
不是感知到了诡异。是感知到了信息。
赵峥砸开铜锁,掀开铁匣盖子。
里面没有骨钉。
是一叠账册。
泛黄的宣纸,蝇头小楷,字迹工整。封面上没有写广聚源,也没有写大盛魁。
写的是四个字——
“营缮司录”。
工部的内部文书。
赵峥翻开第一页。
日期是正德十二年。
“正德十二年三月,匠首刘全经钱指挥使举荐入营缮司,主持太和殿日常维护。同月,收辽东货七件。”
辽东货。赵峥已经知道“辽东货”是什么了。
他快速往后翻。
正德十四年。嘉靖朝。隆庆朝。万历朝。一直到天启。
每一朝都有记录。每一次太和殿的修缮,都伴随着“辽东货”的入库和使用。匠首的名字换了一个又一个,但每一任都是上一任“举荐”的。
一条隐秘的传承链,在工部营缮清吏司里延续了超过一百年。
赵峥翻到最后几页,天启年间的记录。
“天启二年九月,收辽东货三十二件。经孙主事批文,借太和殿补漆之名入宫。”
孙主事。
孙可鉴。
赵峥合上账册,夹在腋下,转身往外走。
他出了地窖,上了楼。
孙可鉴还坐在椅子上,但人已经抖成了筛糠。因为赵峥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个东西。
那个铁匣子,那些账册。
他认识。
“孙主事。”赵峥把铁匣子放在桌上,翻开最后几页,指着“孙主事批文”几个字,“还要不要见你的上官?”
孙可鉴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。
他的嘴张了张,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了个干净。
“这本账册上,从正德朝到现在,一共记了十九任经手人。”赵峥把账册扔在他面前,“你是第十九个。你上面还有十八个人的名字,有的死了,有的还活着。”
赵峥的手按在连枷上。
“你要是把活着的那些人告诉我,你的事,我可以交给三法司慢慢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要是不说——三法司就不用费心了。”
孙可鉴的牙齿在打颤。但依旧死死的闭着嘴。
“不想说?那就····”正当赵峥要开口说话的时候,一旁的骆养性突然开口。
“赵指挥使,他们就交给我们北镇吧,我相信在诏狱里,孙大人什么都想的起来。”
赵峥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,又把目光移向范连山。
“范掌柜?说说你们总号的事?或者说你们晋商八大家和建奴们做了些什么交易。”
闻听此言,范连山瞳孔骤然一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