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武门外，菜市口往南三百步，广聚源。
这里是大盛魁在京师的产业之一，三层木楼，门脸气派，两扇朱漆大门上钉着铜乳钉，门头匾额用的是鎏金大字。门前停着七八辆大车，伙计们正在卸货，吆喝声不断。
赵峥站在街对面，看着那座商号。
脑海中的女真气运图里，广聚源的位置是一团最大的黑点。比其他十几个光点加起来还亮。
赵峥眯起眼。那团黑点的内部，隐约分出了三个层次——地面一层，地下一层，还有一个极深的点，几乎快要超出感知范围。
看来 这地方有地窖。而且不止一层。
“赵指挥使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。赵峥回头。
骆养性带着二十个锦衣卫站在巷口。便装，腰刀藏在长衫下面，看着像一群赶集的闲汉。
“魏公公传了话，让卑职配合指挥使行事。”骆养性抱拳，目光落在赵峥肩上的连枷上，“怎么打？”
“我正门进，你们去围住这里。”赵峥往前走，“里面有脏东西，普通人碰不得。你们只管拿活人，看到冒黑气的，退开，我来。”
骆养性点头，手一挥，锦衣卫散开。
赵峥没等他们就位。
他直接走过街面，一脚踹开了广聚源的朱漆大门。
铜乳钉崩飞，门板断成两截。
大堂里正在算账的掌柜吓得手里的算盘摔在地上，珠子滚了一地。
“什么人！”柜台后面冲出四个膀大腰圆的护院，手里提着朴刀。
赵峥扫了一眼。
四个护院，干净的。气运图上没有反应。
他没理会护院，径直往里走。
“站住！这里是广聚源！范爷的产业！你——”
赵峥从怀里掏出天子玉牌，在领头护院面前晃了一下。
明黄流苏，盘龙玉面。
护院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朴刀当啷落地。
四条大汉齐刷刷跪了下去。
赵峥收起玉牌，穿过前厅，踏入后院。
后院比前厅大三倍。东西两排厢房，北面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。小楼门窗紧闭，窗纸上映着灯光。
气运图里，地面那层黑点的核心，就在这座小楼里。
赵峥上了楼梯。
楼梯口站着两个人。不是普通护院。
穿着短打，但站姿是军伍出身的架势，手按在腰间，指缝里夹着袖箭。
赵峥的连枷轻轻震了一下。
有反应。微弱，但确实有。
不是被附身，是长期接触诡异之物留下的残余气息。
“让开。”赵峥说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没动。
左边那个开口：“阁下是哪位？范爷正在会客，不见外人。”
赵峥没重复第二遍。
连枷杵在地上，金光一闪。
两人身上那层微弱的黑气瞬间被灼烧殆尽，烫得他们同时闷哼一声，膝盖一软，跪了下去。
赵峥迈过他们，推开门。
房间里烟气缭绕。
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桌后面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。圆脸，留着三缕长须，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绸缎长袍，手里捏着一杆玉嘴烟杆。
范连山。
他的对面坐着两个人。一个穿着六品文官的补服，一个穿着便装，但腰间挂着一块东厂的腰牌。
东厂的人。
赵峥的目光在那块腰牌上停了一息。
魏忠贤刚在太和殿前说“东厂缇骑封锁西苑”，这边就有东厂的人跟晋商坐在一起喝茶。看来被渗透得够深。
范连山看到赵峥，有些疑惑。
他甚至没有站起来，只是吐了一口烟，眯着眼上下打量。
“这位是？”
“镇魔司指挥使，赵峥。”
范连山眨了眨眼。
“镇魔司？没听过。哪个衙门的？”
赵峥没解释。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。
连枷的探测的结果在他脑海里急速跳动。
范连山——干净。
六品文官——干净。
东厂腰牌的人——黑。
不是之前那两个护院微弱的残余。是一团活跃的黑气，藏在那人的胸腔里。
和在魏忠贤身边爆发的那个番子一模一样。
被萨满残魂寄生的傀儡。
赵峥的连枷已经抬起来了。
“赵什么使，你这是要——”范连山终于站起来，语气里带上了怒意。
赵峥没看他。
“你。”赵峥盯着那个挂东厂腰牌的人，“站起来。”
那人没动。他的手悄悄探向袖口。
赵峥不等他动作完成。
一步跨出。连枷横扫。
那人的反应比预想中快。他猛地侧身，从袖口中甩出三枚漆黑的骨针，骨针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啸声。
金光挡下骨针，针尖触及光芒的瞬间化为黑灰。
连枷没停。
砸在那人的肩膀上。
骨骼碎裂的声音很清脆。那人的身体被砸飞出去，撞穿了窗户，从二楼跌落到院子里。
赵峥走到窗前，往下看。
院子里，那人的身体正在抽搐。嘴巴张开，一股黑气从喉咙里涌出来，在空中凝成一个女真萨满的虚影。
虚影刚成形，骆养性的人已经退开了。
赵峥从窗口跳下去。
一枷。
虚影碎了。
黑气消散。院子里恢复了安静。
赵峥转头看向二楼窗口。
范连山扒着碎裂的窗框，脸色惨白，烟杆掉在地上摔成两截。那个六品文官已经瘫在椅子上了。
“范掌柜。”赵峥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，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你方才说没听过镇魔司。现在听过了。”
范连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赵峥收起连枷，走回楼上。
骆养性带人控制了整个广聚源，伙计、护院全部集中到前院，跪成一片。
赵峥重新站在范连山面前。
“出货单上的一百根骨钉，从哪来的？”
范连山的嘴唇哆嗦了几下。
“赵……赵大人……小人只是做生意，辽东的货，小人不问来路，这是行规——”
“我再问一次。”赵峥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，“骨钉，谁给你的？”
范连山闭上了嘴。
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，看了一眼那个瘫坐在椅子上的六品文官。
赵峥捕捉到了这个眼神。
他走到那个六品文官面前，低头看了一眼补服上的鸂鶒。
工部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六品文官浑身发抖，但还硬撑着官架子。
“在下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，孙可鉴。你……你一个三品武官，无权审问文官，我要见——”
“营缮清吏司。”赵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负责皇宫修缮的衙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