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部的档案库在千步廊西侧,一座三进的青砖院子。
魏忠贤办事快。赵峥前脚出了紫禁城往广聚源去,他后脚就带着东厂番子冲进了工部。
工部尚书王佐正在衙门里喝茶。听说九千岁亲自来调档案,茶杯差点没端住。
“魏公公,这……禁宫修缮的档案涉及皇城营造机密,按例需要内阁票拟——”
“王大人。”魏忠贤笑眯眯地打断他,“皇爷口谕,现在就要。您是想让咱家回去跟皇爷说,王尚书讲规矩,不给?”
王佐的脸白了。
半炷香后,一百二十年间关于紫禁城三大殿修缮的全部档案,装了三口大箱子,抬进了西苑。
朱由校没回乾清宫。
太和殿刚被赵峥砸了半边墙,宫里的气运虽然在回流,但他总觉得那些宫殿的每一根柱子都不干净。
他留在西苑的书房里,点了四盏灯,关上门,亲自翻。
魏忠贤守在门外,没敢进去。
皇帝说了,谁也不许进。
——
档案按年份排列,最早的一份是永乐十九年。
三大殿落成当年,没有修缮记录。
景泰十四年,三大殿有过一次小修,换了几块碎裂的石阶。
成化朝、弘治朝,只有日常维护的流水账。
朱由校翻得很快。他不看流水账,只看异常。
翻到正德十四年,他的手停了。
“正德十四年八月初九,太和殿东侧偏殿起火,火因不明,延烧半个时辰,殿内东侧三根楠木柱受损严重,殿顶藻井局部坍塌。”
朱由校皱了皱眉。
火因不明。
紫禁城里起火不稀奇,但“火因不明”四个字在工部的正式档案里出现,意味着查了,没查出来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正德十四年九月,工部奉旨修缮太和殿。主持修缮者: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钱宁举荐之匠首刘全。”
钱宁。
朱由校的手指在这个名字上敲了两下。
钱宁是正德朝的锦衣卫指挥使,义子身份上位,权倾一时。一个锦衣卫的头子,去举荐工部修缮的匠首?
他接着翻。
修缮记录很详细。换了三根楠木柱,重修了藻井,更换了部分地砖。工期四十天,用银六万两。
朱由校看完了修缮记录,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。
但他是天子。从小在宫里长大,对紫禁城的一砖一瓦比任何人都熟。
他拿起另一份档案——户部拨银的记录。
六万两。修三根柱子,补半个藻井。
“贵了。”朱由校低声说。
正德十六年,太和殿又有一次修缮记录。这次的理由更离谱——“殿内金漆剥落,奉旨重涂。”
金漆剥落?太和殿的金漆用的是真金箔,正常情况下几十年都不会剥落。上一次修缮才过了两年。
这一次的匠首,还是刘全。
朱由校放下档案,揉了揉眉心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西苑的湖面,月光铺在水上。很安静。
但朱由校的脑子里一点都不安静。
他回到桌前,不再看工部的修缮档案,而是从箱子底下翻出了一叠泛黄的纸。
那是太医院的脉案存档。
魏忠贤办事确实周全。朱由校只说了调修缮档案,他把同期的太医院脉案也一并搬来了。
朱由校翻到正德十四年。
正德十四年之前的脉案,简单到几乎可以忽略。
“圣躬安泰,脉象平和。”
这是太医给皇帝请脉最常见的记录。
正德十四年六月,应州。正德皇帝朱厚照御驾亲征,在应州与鞑靼小王子打了一仗。
这一仗在朱由校看过的史料里记载得很清楚——皇帝亲自上阵,斩首一级,鞑靼退兵。
朝臣们说这仗打得窝囊,杀敌寥寥。但能亲自上阵搏杀的皇帝,身体差得了?
朱由校翻到正德十四年十月的脉案。
太和殿修缮完工后的第一个月。
“圣躬偶感风寒,夜间盗汗,脉象浮弱。”
十一月。
“风寒未愈,食欲不振,偶有心悸。”
十二月。
“心悸加重,夜不能寐,面色萎黄。”
正德十五年正月。
“圣躬日渐消瘦,太医院会诊,未明病因。用温补之方,不见起色。”
朱由校一页一页地翻下去。
脉案上的记录越来越长,用药越来越多,但病因始终是那四个字——“未明病因”。
一个几个月前还能御驾亲征、阵斩敌将的皇帝。太和殿修完,人就废了。
而太医院全体会诊,查不出原因。
朱由校的呼吸变得很轻。
他继续翻。
正德十五年三月,脉案中突然出现了一条不同寻常的记录。
“圣躬移居豹房,停服太医院所开方剂。三日后,盗汗止,心悸缓,食欲渐复。”
搬出紫禁城,病就好了。
朱由校死死盯着这行字。
正德十五年四月。
“圣躬居豹房半月,气色大好,脉象趋稳。”
五月。
“圣躬精力充沛,于豹房校场骑射。”
六月。
“内阁上疏,请陛下回宫视朝。陛下不允。”
七月。
“内阁再疏。六部联名。陛下仍不允。”
八月。
“内阁三疏。言官弹劾陛下沉溺豹房、不务正业。陛下怒,廷杖三人。”
九月。
“内阁四疏。太后懿旨,劝陛下回宫。陛下回宫。”
十月。
“圣躬回宫三日,盗汗复发,心悸加重。”
朱由校把脉案合上了。
他的手按在封面上,一动不动。
书房里只有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正德皇帝不是沉溺豹房。
他发现了。他不知道紫禁城里藏着什么,但他的身体告诉他,这座宫殿在杀他。所以他修了豹房,躲出去。
身体好了。
然后大臣们逼他回来。
一次,两次,三次,四次。
太后出面。
回去。
回去就死。
正德十六年三月,朱厚照驾崩。
史书上说他落水生病。
朱由校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他猛地站起来,推开书房的门。
魏忠贤正靠在门框上打盹,被门板撞了一个趔趄。
“皇爷?”
“武庙朝钱宁举荐的那个匠首刘全,查他的底。”朱由校的声音没有起伏,但魏忠贤跟了他这么多年,立刻听出了不对。
“还有。”朱由校顿了一下,“正德十四年到十六年之间,上疏逼武宗皇帝回宫的那些人,名单给朕列出来。”
魏忠贤的瞌睡全醒了。
“皇爷,这……查到什么了?”
朱由校看着他。
灯火映在天子脸上,年轻的面孔上没有表情。
“魏伴伴,朕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奴婢听着。”
“如果有人告诉你,武宗皇帝不是病死的。他是被自己的紫禁城杀死的,而满朝文武帮凶——你信不信?”
魏忠贤的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
院子里的风忽然凉了。
朱由校转身回了书房,关上门之前,留下一句话。
“这个刘全的底子,天亮之前,朕要看到。”
门关上了。
魏忠贤站在门外,后背的汗把里衣湿透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。月光下,宫殿的轮廓沉默地伫立着。
那些飞檐翘角,忽然变得陌生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