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压城。
遵化以西五里的山坳里,建奴临时大营。
阿巴泰盘腿坐在厚重的熊皮褥子上,手里攥着一把羊骨刀,一下一下地剃着烤羊腿上的肉。帐子里的地龙烧得很旺,但他心里那股邪火怎么也压不住。
佯退的军令已经下达半个时辰。
遵化城门死死闭着,连个探头探脑的明军斥候都没有。
“贝勒爷!”
帐帘猛地被掀开,夹杂着冰渣的寒风灌了进来。一名正蓝旗的牛录额真大步跨入,单膝跪地,甲片撞击发出脆响。
“探马回报,遵化北门开了!”
阿巴泰手里的羊骨刀一顿,猛地抬起头,眼底爆出精光。“北门?赵峥出来了?带了多少人马?”
牛录额真咽了口唾沫,神色古怪:“回贝勒爷,赵峥是出来了。但他没往京师去。他往东走了。”
“往东?”阿巴泰愣住。
“是。而且……他只带了三十骑。”
帐内瞬间死寂。
阿巴泰猛地站起身,手里的烤羊腿砸在铜盆里,溅起一片火星。“三十骑?往东?他疯了?东边有什么?”
“奴才不知。探马只说他们去了一个叫三屯营的地方。”
“三屯营?”阿巴泰眉头拧成一个死结。他在辽东打了一辈子仗,对蓟镇的地形也算熟悉,但这个地名听着耳生。
“去,把营里的汉人包衣抓几个过来!”
片刻后,两个衣衫褴褛、冻得瑟瑟发抖的汉人苦力被拖进大帐。他们一见阿巴泰的脸色,吓得直接瘫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。
“主子饶命!主子饶命!”
阿巴泰走上前,一脚踩住其中一个苦力的肩膀,弯下腰,羊骨刀贴着对方的脸颊滑动。“我问,你答。说错一个字,我把你片了喂狗。三屯营,是个什么去处?”
苦力吓得尿了裤子,结结巴巴地开口:“回……回主子爷。三屯营在遵化城东三十里。那地方……那地方是个废弃的军堡。”
“废弃的军堡?赵峥去一个破堡子干什么?”
“主子爷明鉴!那地方以前不破。几十年前,戚……戚少保镇守蓟镇的时候,那里是大营所在。后来兵备废弛,就荒废了。那地方,是个古战场。地下埋着当年和蒙古朵颜部打仗死的人。”
阿巴泰的动作停住了。
古战场。戚少保。
他松开脚,直起身子。羊骨刀在手里转了两圈,突然发出一阵大笑。
“哈哈哈!好个赵峥!本贝勒还以为他有什么通天的手段,原来是病急乱投医!”
帐子后方的屏风被推开。老萨满拄着法杖,慢吞吞地走出来。鹿角面具下的双眼透着阴沉。
“贝勒爷,别笑得太早了。”老萨满声音沙哑,像两块砂纸在摩擦。
阿巴泰收敛笑容,瞥了他一眼:“萨满何出此言?他赵峥放着京师不去救,带着三十个人钻进一处废墟。这不是找死是什么?”
老萨满走到堪舆图前,干枯的手指点在三屯营的位置。“登州那边传回来的消息,贝勒爷忘了?赵峥手里那杆连枷,不仅能镇压邪祟,还能唤醒大明战死的英魂。登州海战,他就是靠着唤醒了戚家军的亡灵,才拼光了白骨战船。”
“他去三屯营,那是戚继光练兵的地方。他是想故技重施!”
阿巴泰眼皮一跳,但随即冷哼一声。“那又如何?”
他大步走到堪舆图前,一巴掌拍在地图上。“萨满,你老糊涂了。登州是海战,赵峥当时手里有上万兵马结阵拖延时间。戚家军的英魂才成功召唤,又靠着火器之利,才能挡住白骨船。”
阿巴泰竖起三根手指,语气森寒。
“第一,他现在只有三十个人。就算他能把地底下的死人全喊起来,那些英魂能撑多久?”
“第二,这里是平原雪地!不是海上!戚家军再强,那是步卒!本贝勒手里,现在可是有三万蒙古亡灵骑兵!”
“第三,就算他招出了几千戚家军步卒亡灵。在平原上,步卒遇到重骑冲锋,就是一块肉!本贝勒今天就要用马蹄,把他的希望踩得稀碎!”
阿巴泰拔出腰间弯刀,刀锋直指帐门。
“传我军令!全军集结!三万亡灵骑兵全速向东,两千甲喇亲卫压阵!”
“狮子搏兔,亦用全力。我要把三屯营围得铁桶一般。我要赵峥的脑袋,去换最大的战功!首战即决战,一战定乾坤!”
苍凉的牛角号声撕裂了风雪。
建奴大营瞬间沸腾。无数眼眶里闪烁着幽蓝磷火的蒙古骨马从雪地里爬起。三万具亡灵骑兵汇聚成一片灰白色的死亡海洋,朝着东方席卷而去。
……
遵化三十里外,三屯营。
风雪更大了。能见度不足五丈。
三十一骑在雪地中艰难跋涉。马嘴里喷出的白气瞬间结成冰渣。
魏延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雪,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赵峥。
赵峥的背脊挺得笔直。太祖连枷横在马鞍前,铁环在风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。
“大人,前面就是三屯营旧址了。”魏延扯着嗓子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