遵化城内,锦衣卫临时驻地。
风雪被高耸的院墙挡在外面。院子里生着几盆炭火,木炭烧得噼啪作响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金疮药味和血腥气。
赵峥推开院门。飞鱼服上的血痂已经冻硬,走起路来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魏延正坐在廊檐下。一个老军医正在给他左肩上药。伤口深可见骨,皮肉外翻。魏延咬着一根木棍,额头上全是冷汗,硬是一声没吭。
见赵峥进来,魏延吐掉沾着血丝的木棍,站起身。
“大人。国公爷那边怎么说?我们什么时候回京?”
赵峥走到火盆前。伸出戴着精钢护臂的双手烤火。太祖连枷重重地顿在脚边的青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不回京。”赵峥盯着跳动的炭火,声音没有起伏,“你们留在遵化。跟着英国公守城。”
院子里瞬间安静。
几十个正在处理伤口的锦衣卫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。有的正把烧红的匕首贴在伤口上止血,有的正用布条死死勒住断臂。此刻,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。
魏延愣了一下。他推开老军医,连衣服都没穿,光着膀子大步走到赵峥身后。
“大人,什么意思?什么叫我们留在遵化?”
赵峥转过身,看着魏延。
“阿巴泰退兵是个套。他算准了朝廷会下旨调我回京,就在半道上张开网等我。京师出现诡异,是他们逼我出城的阳谋。”
赵峥指着院门外的方向。
“我带你们出城,就是带你们去送死。没有城墙依托,连枷护不住所有人。”
“那你呢?”魏延死死盯着赵峥的眼睛。
“我去三屯营。”赵峥语气平静,“那里是古战场。我要去那里,借点东西。”
“去三屯营借东西?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魏延咧开嘴,笑了。牵扯到肩膀的伤口,鲜血又渗了出来,让他的笑容显得有些呲牙咧嘴。
“赵指挥,你又看不起兄弟了?”
他一把扯过旁边架子上的破烂飞鱼服,单手套在身上。动作粗暴,根本不在乎伤口撕裂。
“从广宁杀出来,咱们哪场仗不是一起打的?广宁防御,登州天津海战,野狐岭的埋伏,还有着阿巴泰的死人骑兵都没干掉老子。你现在想把我丢下?”
赵峥皱眉。
“三屯营之行,九死一生。连枷的镇压范围有限,真遇上建奴大股哨骑,我顾不上你。”
“用不着你顾!”魏延拔出绣春刀,刀背在腿甲上磕得当当响,“老子怕沈炼那个冰块脸说我是个娘们!再说了,真遇上建奴哨骑,老子还能替你挡几刀。”
赵峥看着他,没说话。
院子里的锦衣卫动了。
几十号人,互相搀扶着,走到院子中央。他们排成整齐的两列,单膝跪地。
刀枪顿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愿为大人效死!大明万胜!”
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。这些边军出身的汉子,早就把命交给了赵峥。
魏延转过身,连踢带踹地把最前面的几个锦衣卫赶起来。
“去去去!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!”魏延骂骂咧咧,唾沫星子乱飞,“老子还没活够呢!老子要跟着大人多杀建奴,回京城吃香喝辣!你们这帮残兵败将就留在城里,别去给大人添乱!”
赵峥看着这群糙汉。
穿越到大明,从辽东死地一路杀到遵化。入眼全是残肢断臂,满脑子都是算计和搏命。他的神经一直崩在断裂的边缘,没有一刻放松过。
此时此刻,看着魏延那副死皮赖脸的模样,赵峥眼底的冷硬融化了一丝。
他笑了。
极其难得的,笑出了声。
“行。不怕死的,一炷香后,跟我出城。”
“得令!”魏延大喜,转身招呼众人准备。
院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。
夜侣烟跨过门槛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袄裙,外罩着雪白的狐皮大氅。手里提着几个三层高的红漆食盒。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家丁。
她刚踏入院子。
赵峥脚边的太祖连枷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。
铁环震颤了一下。暗金色的光芒在龙鳞缝隙中一闪而逝,随即沉寂。
赵峥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。眼神精准地落在夜侣烟身上。
夜侣烟被院子里的阵仗弄得一愣。
“赵大人,你们在笑什么?”
魏延大大咧咧地迎上去:“夜小姐好。没什么,兄弟们正商量着怎么多砍几个建奴的脑袋。你这是?”
赵峥点头致意:“夜小姐怎么过来了?”
夜侣烟示意家丁把食盒放在廊下的石桌上。
“来看看你们缺点什么。遵化之围暂解,夜家也该尽一尽地主之谊。这是城内酒楼刚出锅的羊肉汤和热饼,诸位将士御寒补身用。”
“夜小姐客气了。”赵峥提起连枷,走向夜侣烟,“不过我们要出发了。这些吃食,留给守城的兄弟吧。”
夜侣烟面露疑惑。
“出发?阿巴泰的兵马虽然退了三里,但遵化之围并未完全解除。城外风雪交加,全是建奴的斥候。大人现在要去哪里?”
赵峥停在距离夜侣烟三步远的地方。
他的视线扫过夜侣烟那张精致的脸庞。这个女人不简单。从城头提供特制火油,到用毒火雷解围,再到那颗价值连城的辽参血丹。夜家展现出来的底蕴,绝不是一个普通边关商贾该有的。
更重要的是,连枷的反应。
太祖连枷对诡异有绝对的压制和感应。但刚才那声嗡鸣,没有杀气,没有敌意。只有一种跨越数百年的熟悉与共鸣。这种共鸣,赵峥只在自己催动太祖长拳时感受到过。
赵峥思索片刻,开口道:“去三屯营。”
夜侣烟瞳孔微缩,呼吸乱了一瞬。
“三屯营?那里是废弃的古战场,荒无人烟。大人去那里做什么?”
“找破局的法子。”赵峥没有细说,话锋一转,声音压低,“夜小姐,我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大人请讲。”
赵峥突然上前一步。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尺。
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“你们祖上,是否与前宋皇族有渊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