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峥的肺部像拉风箱,每一次吞吐都带着浓重的血腥。
面前三个白巴牙喇散开,呈半月形围拢。他们手里的骨朵锤和短斧斜斜指地,脚尖碾着雪地里的碎肉。这些汉子很谨慎,不敢轻易上前。
“明狗,你那根烧火棍没火了。”
领头的白巴牙扯了扯掉脖子上的紧绷铁护领,喉结处的皮肤因为寒冷而紧缩。他看出了赵峥的虚弱。太祖连枷上的暗金光芒彻底熄灭,只剩下一根沉重的铁疙瘩,斜斜地杵在泥雪里。
赵峥没说话,也没力气说话。他右手虎口震裂,鲜血顺着指缝流进袖口,黏糊糊地粘在皮肤上。左肩那块骨头大概是裂了,只要稍微用力,就有一股钻心的疼直冲脑门。
他歪了歪头,视线越过这几个杀胚,看向更远处的建奴本阵。
阿巴泰骑在马上,那张宽大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阴鸷。更远的地方,那些被烧焦的尸傀还在火堆里抽动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作呕的焦肉味。
“杀了他,取首级者,赏牛羊百头,赐巴图鲁号!”
领头的白巴牙喇一声断喝,身形如猎豹般窜出。他手里的骨朵锤在空中抡出一个半圆,挂着刺耳的啸声,直取赵峥的太阳穴。
这是必杀的一击。
赵峥眼神微凝。调动起体内参与的帝国气运发动太祖长拳,太祖长拳的精髓在于“起如风,落如箭”,讲究的是一个巧劲。他虽然气力将尽,但现在这个情况最适合使用长拳里的招数。
在骨朵锤即将临头的刹那,赵峥身子微侧,脚尖在雪地里划出一个圆弧。
“当!”
连枷的铁柄精准地架住了锤头。撞击声沉闷,赵峥手臂上的青筋暴起,脚下的冻土被生生踩出一个深坑。
就在两人角力的瞬间,左右两侧的白巴牙喇动了。
一柄短斧横扫赵峥的腰腹,另一柄骨朵锤则直奔他的膝盖。
这种配合,完全不给活路。
“大人!”城墙上,魏延的嗓子已经喊哑了。他手里攥着一柄染血的长枪,恨不得直接跳下去。
赵峥没理会外界的声音。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这几件呼啸而来的兵器。
他猛地松开握枷的右手,身子顺着对方骨朵锤的力道向后一仰,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。
短斧擦着他的飞鱼服划过,划破了层层布料,在胸口的护心镜上留下一道白印。
赵峥右脚猛然蹬地,身体借着这股推力,像一颗炮弹般撞进了左侧那名白巴牙喇的怀里。
太祖长拳,贴山靠!
“砰!”
那名披着双层重甲的精锐,竟然被这一撞之威,撞得离地而起。胸甲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变形声。
赵峥趁势夺过对方手里的短斧,反手一挥。
一道寒光闪过。
那是纯粹的肉体力量,不掺杂任何超凡气息。短斧精准地切开了对方颈部的皮肉,鲜血如喷泉般涌出,溅了赵峥一脸。
第二个。
但剩下的三人反应极快。领头的白巴牙喇见势不妙,骨朵锤由砸变捅,重重地戳在赵峥的腹部。
“唔……”
赵峥闷哼一声,整个人被打飞出去三丈远,撞在城门洞的青砖上。
五脏六腑像是被硬生生挪了位。他张嘴吐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,视线开始模糊。
连枷掉在两丈外。
“还没死?”领头的白巴牙喇眼神里终于多了一抹惊惧。这种强韧的生命力,在他见过的明军将领中,绝无仅有。
他举起骨朵锤,一步步逼近。
“明狗,你确实是个爷们。可惜,大明的气数尽了。”
他走到赵峥面前,举起了重锤。
就在这时,城墙上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弦鸣。
“崩!”
一支羽箭破空而来。
这一箭的角度极其刁钻,不是射向白巴牙喇的要害,而是射向他脚下的雪地。
箭簇上绑着一个黑乎乎的小纸包。
“轰!”
火光在白巴牙喇脚下炸裂。那是夜家特制的硫磺火药,威力不大,但烟雾极浓。
刺鼻的浓烟瞬间笼罩了城门洞。
“大人,接住!”
夜侣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紧接着,一到绳索从城墙上垂下。
赵峥咬紧满是血污的牙关,强忍着腹部撕裂般的剧痛,左手一把死死攥住了那根粗糙的麻绳。
“拉!”城头上传来魏延嘶哑的怒吼。
绳索瞬间绷紧,赵峥的身体在浓烟的掩护下腾空而起。下面反应过来的白巴牙喇怒吼着挥舞骨朵锤砸向浓烟,却只砸中了残破的青砖,崩起一地碎石。
赵峥双脚在城墙上借力攀爬,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下方。城门洞内,原本空虚的通道已经被无数的沙袋、巨石和粗木填得严严实实。就在他孤身一人在城外与建奴精锐死战、拖延时间的这阵子里,城内的民夫们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,拼死堵死了城门。
建奴军队彻底失去了从门洞突入遵化城的可能,这最致命的危机,终于解除了一部分。
砰的一声,赵峥被魏延和几个士卒七手八脚地拽上城头,重重地摔在马道上。他大口喘息着,浑身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,但看着被彻底封死的城门,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放松。
城外远处,建奴本阵。
阿巴泰眼睁睁看着赵峥在浓烟中被拉上城墙,而那原本是突破口的城门洞已经被彻底堵死。他那张阴鸷的脸庞瞬间涨成了紫红色,气得在马背上直跳脚。
“废物!全都是废物!”
阿巴泰怒不可遏,扬起手中的牛皮鞭,对着周围的亲兵劈头盖脸地抽打了下去。鞭梢撕裂空气,带起一道道血痕,周围的白甲兵和红甲兵被打得皮开肉绽,却一个个噤若寒蝉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,生怕触了主帅的霉头直接掉脑袋。
发泄过后,阿巴泰死死盯着遵化城头,眼中满是嗜血的疯狂。既然无法取巧破城,那就继续填!
他猛地拔出腰间弯刀,直指遵化城墙,声嘶力竭地咆哮:“擂鼓!让那些怪物上!给本王踏平遵化!”
沉闷的战鼓声再次响彻雪原。在建奴萨满的驱使下,后方那支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大军再次动了。成百上千的尸傀发出不似人类的嘶吼,踩着同伴的残肢断臂,如同黑色的潮水般,顶着城头的箭雨和礌石,开始向遵化城墙发起最疯狂的强行攻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