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阳,大金汗宫的寝殿内,炭火已经快要燃尽。暗红色的余烬在黑暗中忽明忽暗。
“啊——!”
努尔哈赤猛地坐直身躯,宽阔的额头上布满冷汗。他大口喘息着,粗糙的双手死死攥住身下的熊皮褥子。刚才那个梦太真实,真实得让他现在还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。
梦里,他回到了萨尔浒。那场集结了大金所有精锐,意图一举击溃明军的决战。可结果呢?满山遍野的明军,火铳声如爆豆般密集,红衣大炮的轰鸣震碎了山谷。他引以为傲的八旗铁骑,在那钢铁洪流面前如同割麦子般倒下。那是大金的噩梦。那一战,他失去了太多的儿子和兄弟,大金的国力险些一蹶不振。他带着残兵败将退回赫图阿拉,像一只丧家之犬般苟延残喘。
就在他以为一切都要结束,大明即将踏平建州的时候,那个神秘的大萨满出现了。不仅治好了他的重伤,更带来了那些可怕的、不可思议的亡灵秘法。
“长生天……不,是恶鬼保佑。”努尔哈赤喃喃自语,抹去额角的汗水。这力量确实好用,一次次让大明军队溃败,甚至直接摧毁了辽东防线。但权力的味道,这大萨满似乎也想分一杯羹。他能让死人站起来,这手段太骇人听闻。如果有一天,大萨满把这招用在自己头上呢?那些被秘法控制的尸傀,只认骨笛,不认大汗。大萨满的神权,已经隐隐凌驾于他这个国汗之上。
这可不行。
殿外的寒风卷起一阵凄厉的呼啸。脚步声在门外停下。
“大汗,奴才宁完我求见。”
“进来。”努尔哈赤收敛心神,披上一件貂裘。
宁完我推门而入,带来一股刺骨的寒意。他跪伏在地,磕了个头才开口:“回大汗,刚收到线报。南朝的成国公张维贤,并未阻止那个锦衣卫赵峥离开北京。”
努尔哈赤走到炭盆前,用铁钳拨弄了一下残炭,火星重新亮起:“去了喜峰口?”
“是。不仅去了,还带走了他手下最精锐的镇魔司。”宁完我抬起头,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担忧,“大汗,奴才心里有些没底。那赵峥自横空出世以来,手段诡异,我大金数次行动都折在他手里。辽东被堵在广宁,海上的登州、天津偷袭也全盘落空。如今就指望阿巴泰贝勒这一路直插蓟镇,若是再……”
宁完我咽了口唾沫,没敢把话说完。大金这个冬天,本来就缺粮缺物,全指望着从南朝抢一把。这要是再折戟沉沙,大萨满的那些秘法大军不仅不能带来胜利,反而会成为拖垮大金的无底洞。
努尔哈赤没有发怒。他放下铁钳,站起身,看着宁完我,突然诡异地笑了一下:“宁先生,你是南朝过来的读书人,兵法谋略一套一套的。怎么这会儿倒糊涂了?”
宁完我愣住,不明所以。
“谁告诉你,本汗只有蓟镇这一路大军?”努尔哈赤的笑声在空旷的寝殿内回荡,像是在嘲笑宁完我的短视。
宁完我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,猛然惊觉:“大汗的意思是……可我们还能打哪?八旗主力要么在辽东防着明朝关宁军,要么就是阿巴泰贝勒带走的那三千精锐……”
努尔哈赤打断他的话,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:“宁先生最近,没发现代善已经很久没露面了吗?”
“代善贝勒?”宁完我猛吸一口凉气,“大大汗,代善贝勒不是在赫图阿拉操练正红、镶红二旗吗?”那两旗,可是建州女真目前少数几支还没有接受大萨满秘法强化、完完全全由活人组成的精锐骑兵。这支力量,努尔哈赤一直当作宝贝一样藏着,不愿轻易使用。
“操练?赫图阿拉那地方,能练出什么来?”努尔哈赤重新回到暖炕上坐下,端起冷掉的马奶酒一饮而尽,“南朝的皇帝和那些贪官污吏,现在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辽东和蓟镇,防着本汗的亡灵大军。他们早就忘了,大明的防线上,还有一个地方,可空虚的很呢。”
宁完我如遭雷击,脱口而出:“宣大!”
大同城外。寒风凛冽,割面如刀。
风沙混合着雪沫,在土黄色的旷野上打转。这里不比辽东的极寒,却有着塞外特有的荒凉与枯寂。大明宣大防线,曾经是防备蒙古的铜墙铁壁,如今却成了空架子。俺答封贡以来承平日久,卫所的军户又全部调往辽东防线,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在大同象征性的防守。
几里之外的一处黄土高坡后,隐藏着一支寂静无声的军队。
正红旗与镶红旗的战旗在风中烈烈作响。两万女真骑兵人衔枚,马裹蹄,犹如两柄蛰伏在黄沙中的利刃。他们没有像阿巴泰的军队那样变成行尸走肉,每一个战士眼里都闪烁着嗜血的光芒,那是纯正的、活人的杀意。
代善跨坐在高大的战马上,用望远镜——这是从几个死去的西洋传教士手里抢来的战利品——仔细观察着大同城楼上的动静。
城墙上,几个明军士兵正缩在箭楼里烤火,连巡逻的力气都没有。偶尔有一两声几近于无的锣响,仿佛在嘲笑这形同虚设的防御。
“主子!”
副将策马来到代善身边,勒住缰绳,声音里透着兴奋,“儿郎们都集结完毕了,这大同城看着就是个纸壳子。只等您一声令下,一个时辰,奴才保准把城门给您破开!”
代善放下望远镜,转头看着身后那一张张冻得通红却杀气腾腾的脸庞。这两万正红、镶红二旗,是大金国真正的心血,是没有被那些怪物污染的八旗子弟。
他缓缓拔出腰间的战刀。刀身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。
“宣大的明军,早已经没有战兵了!”代善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将领的耳中。
“这些南朝的阿哈,根本想不到咱们会从这里打进来!”代善举高战刀,“儿郎们,跟着我杀进大同!这一仗,要让全天下看看,哪怕没有那些装神弄鬼的玩意儿,咱们大金的铁骑一样能踏碎大明的江山!”
人群中爆发出低沉的嘶吼声,那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渴望。
“传令!破城之后,三日不封刀!”代善的眼底闪过残酷的疯狂,“让咱们八旗子弟,重拾往日荣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