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奴大营,三里外的缓坡。
阿巴泰窝在毡帐里,把代善那封军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大同破了。三日屠城。两万正红旗铁骑正在南下,直扑北京。
这是好消息。
但阿巴泰的脸色比吃了死耗子还难看。
他啪地把军报拍在矮桌上,桌上的奶茶碗弹起来,洒了一桌子。
“真是我的好二哥。”
嘴上说好,声音却冷得能冻死人。他阿巴泰带着几万亡灵大军在遵化城下头破血流,死伤过半,连城头都没摸到几次。结果代善带两万骑兵,轻轻松松就把大同踹了。
功劳全是老二的。他这个第七子,又成了陪衬。
帐外老萨满弯着腰进来。鹿角面具摘了,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老脸。
“贝勒爷,再这么耗下去,不是个办法。”
阿巴泰冷笑。“耗?本贝勒何尝想耗!那姓赵的汉狗站在城头,一根烧火棍就能镇住方圆百丈的亡灵。你告诉本贝勒,怎么打?”
老萨满跪坐下来,压低了声音。
“攻不了城,我们就佯装撤兵,就把他从城里赚出来。”
阿巴泰眼皮一抬。
“那赵峥不是傻子。佯装退兵这种把戏,他不会上当。”
“贝勒爷说得对,光佯退,他不会出来。”老萨满的浑浊眼珠转了转,“但若是北京城出了变故呢?”
阿巴泰定住了。
老萨满继续说:“咱们做出撤兵的假象,放出消息说要绕道与代善合兵,直取北京。赵峥未必会信。但京师那边,暗桩早就布下了后手。只要到了关键时候,赵峥不想出来,也得出来。”
“什么后手?”
“贝勒爷不必过问。”老萨满磕了个头,“大萨满临行前有过交代,京师的棋子,该动的时候自然会动。那些东西一旦出现在北京城外,伪明朝廷除了调赵峥回去,没有第二个选择。”
阿巴泰的呼吸粗重起来。
“那赵峥一出城……”
“他手下那点人,野战中没有城墙依托,便是有连枷镇压,又能撑多久?”老萨满露出一嘴黄牙,“到时候,亡灵骑兵四面合围,轻重骑交替冲阵,他就算浑身是铁,又能打几根钉?”
阿巴泰霍然起身,在帐内转了两圈,猛地一拍大腿。
“好!传令全军,拔营,做出西撤的架势!”
同一天。遵化东门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英国公张维贤的帅旗出现在官道尽头。三万京营骑步兵,甲胄齐整,旗帜鲜明。这是京营最后一支成建制的野战力量。
张维贤翻身下马。六十多岁的老人,腰板笔挺,面色肃穆。
赵峥带人出城迎接。
张维贤看了一眼遵化城墙上的黑色血痕与残留的焦骨,白眉一拧。
“打成这样了?”
“守住了。”赵峥言简意赅。
张维贤点头,没有多余的客套。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城内的临时帅帐。
帐内已经铺开了堪舆图。
张维贤的目光落在大同的位置,沉吟片刻。
“大同的消息,老夫在路上也收到了。代善两万铁骑直扑京师,京营主力全撒在蓟镇,京城守备空虚。”
他看着赵峥。
赵峥在堪舆图上点了两个位置。天津卫,登州。
“末将在出发前,已将天津和登州两卫的残兵整编完毕,可战之卒约三千余,连同武库中的虎蹲炮、弗朗机和火药,全部由镇魔司总旗沈炼秘密运入京城。”
张维贤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你提前布了这手棋?”
“算不上布棋,建奴绕道大漠的消息,末将在天津卫时就有所察觉。只是没想到除了阿巴泰这路之外还有一路攻的是大同。”
张维贤沉默数息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好。京师若有火器和城墙,代善那两万活人骑兵攻不进去。关键是咱们这边。”
赵峥颔首。“阿巴泰的亡灵大军还在三里外,只要击溃他,末将回防京师绰绰有余。”
张维贤的神色松弛了几分。
这时帐帘掀开,朱耀祖大步走进来。
他身上的锦衣华贵,在这满是血腥味的帅帐里显得格格不入。开口就是一嗓子。
“英国公!建奴正在拔营!斥候回报阿巴泰全军西撤,遵化之围已解!大军应当立刻回师京城勤王!”
张维贤没吭气。
赵峥也没动。
朱耀祖急了:“二位!京师乃大明根本!京师一失,大明就完了!还犹豫什么?”
张维贤端起茶碗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“朱游击,你打过仗没有?”
朱耀祖脸一红。“这……末将虽未亲历沙场,但兵书读了不少——”
“兵书上有没有写,敌军围城数日,死伤惨重,突然拔营走了,是什么章法?”
朱耀祖哑了。
张维贤放下茶碗。
“阿巴泰在城下碰了一鼻子灰。他手里那些怪物被赵峥的连枷克得死死的,强攻没有胜算。这时候他忽然撤兵,放出消息说要与代善合兵——你信吗?”
“这……”
“十有八九是在诱我军弃城出击。”张维贤手指叩击桌面,一字一顿,“咱们一旦脱离城墙保护,亡灵骑兵在野外展开冲锋,连枷的镇压范围撑不住四面八方。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死局。”
赵峥点头。“国公爷说得不错。末将也是这么判断的。守住遵化,以逸待劳,等阿巴泰粮草耗尽,自然不攻自破。”
朱耀祖被堵得满脸通红,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
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。
“圣旨到——”
尖细的嗓音穿透帐帘。
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,带着两名东厂番子,踉踉跄跄地冲进帅帐。他身上沾满泥雪,气喘如牛,但手中那道明黄色的绢帛举得高高的。
“锦衣卫指挥使赵峥接旨!”
帐内所有人齐齐跪下。
赵峥单膝跪地。
太监展开圣旨,声音因为奔波而发颤。
“……京师城外突现大量诡异灵体,非凡兵可制。着锦衣卫指挥使赵峥,即刻率镇魔司精锐回援京师。不得延误。钦此。”
帅帐死寂。
赵峥跪在地上,没有接旨。
他抬头看向张维贤。
老国公的脸色铁青。
朱耀祖已经站起来了,脸上写满了“我早说了吧”。
赵峥缓缓站起身,目光落在那个传旨太监身上。
“京师城外,什么时候出现的诡异?”
太监擦着汗。“昨……昨夜子时。城北德胜门外,凭空冒出数百具行尸。沈炼百户率部抵御,但火器对那些东西不起作用。内阁与兵部联名奏请,调大人速归。”
赵峥垂下眼帘。
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连枷的铁柄。
京师出现诡异。
火器无用。
只有连枷能克制。
他必须回去。
但他一走,遵化怎么办?阿巴泰的“撤退”又意味着什么?
张维贤苍老的声音响起,很轻,只有赵峥听得见。
“赵峥,这道旨意,来得太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