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,冬暖阁。
地龙烧得很旺,但殿内的空气却冷得像冰窖。
“砰!”
上好的成窑五彩茶盏砸在金砖上,碎瓷片四溅。滚烫的茶水冒着白气,溅在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的蟒袍上。
魏忠贤跪在角落,头死死贴着地砖,大气不敢喘。
朱由校穿着明黄色常服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手里攥着两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,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。
一份来自遵化,阿巴泰数万亡灵围城。
另一份来自大同,代善两万活人铁骑破城,屠城三日。
“宣大防线!大明的铜墙铁壁!”朱由校咬着牙,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,“承平日久?这就是兵部给朕的答复?两万建奴,绕道蒙古,蹚过冰天雪地,把大同杀成了白地!宣大总督是死人吗!”
兵部尚书袁可立跪在御案下首。他官服下摆沾着雪水,神色疲惫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臣万死。”袁可立叩首,声音平稳,“俺答封贡后,宣大数十年未历大战。边军主力又调防辽东,建奴此次再遣大军舍近求远深入大漠,确是兵部失察。”
朱由校猛地转过身,死死盯着袁可立。
“一句失察,大同城几万军民就白死了?代善的马蹄,现在离京师还有多远?三百里?两百里?”
袁可立抬起头,直视天子怒容。
“陛下,大同虽破,但局势尚未溃烂。”
朱由校气极反笑:“敌军直逼京畿,这叫尚未溃烂?”
“陛下请看。”袁可立站起身,走到一旁的巨幅北直隶堪舆图前,手指点在宣大至京师的线路上,“代善带的是两红旗精锐。两万活人骑兵。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活人”二字。
朱由校眉头微皱,怒火在眼底闪烁,却没有打断。
袁可立继续说道:“自神宗朝萨尔浒之战起,建奴若无萨满秘法和诡异尸傀助阵,纯以凡胎肉体与我大明野战,胜算几何?他们引以为傲的铁浮图,挡得住大明的红夷大炮和三眼铳吗?”
朱由校沉默。
的确,大明军队惧怕的,从来不是女真人的弓马,而是那些莫名出现的杀不死、砍不烂,带着腐肉和煞气的怪物。
“代善为了隐蔽行踪,长途奔袭,根本无法携带庞大的亡灵军团和萨满祭坛。”袁可立手指重重敲击堪舆图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这两万人,就是肉体凡胎。我大明精锐可不怕他们。”
“可京营主力全调去了蓟镇!”朱由校一拳砸在御案上,震得笔墨跳动,“如今京师九门,守军不足一万,多是老弱病残。神机营的火炮、火药,也被拉走了一大半。若是代善突袭京师,拿什么打?”
袁可立后退一步,拱手,布满沧桑的脸上露出一抹莫测的笑意。
“陛下莫非忘了,赵峥赵百户,离京前去的是哪里?”
朱由校一愣。
“天津卫?登州?”
“正是。”袁可立从袖中抽出一份密折,双手呈递,“赵峥在登州外海斩灭白骨船,随后入天津卫。他当机立断,斩了不作为的天津卫守将,强行接管防务。将登州、天津两卫的溃兵、残卒就地整编,剔除老弱,汰选精锐。”
魏忠贤膝行上前,接过密折,转呈给皇帝。
“不仅如此。”袁可立声音拔高,“天津卫武库的存粮、完好的火器,以及重新提纯的火药,全被他扣了下来。除了第一批由魏延押送入京的物资,剩下的大头,已由镇魔司总旗沈炼率领,于今日卯时,秘密经由安定门入城。”
朱由校快速翻开密折,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物资清单和兵员名册,眼中爆出精光。
同一时间,安定门。
风雪中,厚重的包铁城门半开。
没有旗帜,没有喧哗。
一队队身披残破铁甲的士卒,沉默地踏入京城。他们身上的甲胄满是刀痕和干涸的黑血,那是登州外海与亡灵死战留下的印记。
这些原本是地方卫所的兵痞、军户,此刻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死寂。
见过死人复活,见过白骨战船,再看这人世间的风雪和京城的繁华,便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。
沈炼骑着一匹黑马,走在队伍最前方。绣春刀挂在腰间,飞鱼服外罩着黑色大氅。
队伍后方,是两百多辆沉重的大车。骡马喷着白气,艰难地拉动车轴。
车辙压在雪地里,陷进去半尺深。油布底下,盖着天津卫武库里翻出来的虎蹲炮、弗朗机,以及一箱箱重新晾晒提纯的黑火药。
五城兵马司的守门军官站在城墙根下,看着这支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军队,狂咽唾沫,连盘问的勇气都没有。
“入城,接管德胜门、西直门防务。”沈炼拉住缰绳,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京城守军,声音冷硬。
“违令者,按镇魔司军法,斩。”
冰冷的杀气让周围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。
冬暖阁内。
朱由校合上密折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压在心头的那座大山,被硬生生凿开了一道缝。
“好好好,赵峥可是给朕解决了个大麻烦。”朱由校走到堪舆图前,目光从大同移向京师,最后落在遵化。
赵峥在那里,面对数万怪物,死守不退。
大明的皇帝,岂能龟缩在深宫里,靠一个指挥使的提前布局来苟延残喘?
朱由校猛地拔出挂在墙上的天子剑。
剑锋清冽,映着地龙的火光。
“袁可立听旨!”
“臣在!”
“传令京师九门,即刻戒严!镇魔司沈炼所部,全权接管城防火器。五城兵马司、锦衣卫、东厂,全部上城墙!”
朱由校持剑而立,眼中满是杀伐之气。
“赵峥在遵化打诡异,替大明续命。朕,就在这九城之上,打建奴的活人!”
“代善既然敢来,就让他这两万正红旗,一骑也别想活着出长城!”
“这京师,就是他们的坟场!”
风雪愈急,天色暗沉。
距离京城不足百里的官道上,两万正红旗铁骑如同一片红色的血云,在雪地中狂奔。马蹄声如闷雷,震碎了沿途的冰凌。
代善骑在马上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目光死死盯着南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