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峥倚靠着冰冷的城垛，身躯顺着粗糙的砖面滑落。飞鱼服的绯红早已被暗红的血浆覆盖，冻结成坚硬的血壳。他胸膛剧烈起伏，呼吸间带出浓烈的铁锈味。体力耗尽，左肩骨裂处随着每一次喘息传来钻心的疼。周遭的空气冷得刺骨，雪花落在滚烫的甲片上，化作丝丝白雾。
魏延提着卷刃的绣春刀，双眼布满血丝，带着十几个还能站立的校尉快步赶来。他们没有任何言语，默契地将赵峥护在中央。长枪对外，刀锋向外，结成一个紧密的圆阵。这些边军出身的汉子，用血肉之躯在主将与漫天流矢之间筑起一道屏障。
夜侣烟拨开人群挤入阵中。她行事干练，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。拇指轻挑，盒盖弹开，里面躺着一颗暗红色的药丸，散发出浓郁的药香。这是百年辽参血丹，夜家商行耗费重金从关外老参客手中换来的续命神物。
她蹲下身，两根手指捏住赵峥的下巴，强行撬开他的牙关，将药丸塞入。
“别嚼，直接咽下去。这东西药性极烈，能吊住你这口气。”夜侣烟在飞鱼服上抹去手上的血污，顺手捡起地上一柄折断的雁翎刀，立于赵峥身侧。
药丸入腹，一股辛辣的热流顺着食道直冲胃部。干涸的经脉贪婪地吞咽着这股药力。赵峥闭上双眼，调息引导热流游走全身。
城外，阿巴泰看着被彻底封死的城门洞，将手中的马鞭折成两段。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萨满阵营，咬牙切齿地下达军令。
几名戴着狰狞鹿角面具的萨满不敢怠慢，合力吹响一支粗大的白骨长笛。笛声凄厉，犹如夜枭啼哭，穿透了遵化城外的风雪。
挤在城下的亡灵大军阵型从中间裂开。十个庞大的黑影推开挡路的普通尸傀，踩着满地碎骨，踏步上前。
那是十头高达两丈的巨型缝合尸怪。大金萨满用战场上收集来的残肢断臂，混合着变异辽东巨马的粗大骨骼，强行拼凑而成的战争机器。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，有的顶着三个马头，有的躯干上伸出七八条粗壮的手臂。骨骼之间用暗红色的邪气强行粘合，缝隙里塞满冻硬的腐肉与残缺铠甲。
这些怪物每走一步，地面便跟着震颤。积雪被沉重的步伐踩实，化作黑色的冰泥。
遵化城墙的高度优势，在它们面前被大幅度削弱。它们走到城墙根下，根本不屑于搭人梯。最前面的一头尸怪扬起由几条马腿骨拼接而成的粗壮前肢，狠狠凿进城墙的青砖里。
石屑乱飞。垂直的墙面被硬生生凿出一个深坑。尸怪交替挥动前肢，在墙面上凿出一条条阶梯。
成千上万的普通尸傀见状，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黑蚂蚁，顺着这些骨刺阶梯疯狂涌向城头。
梅有礼躲在城楼的柱子后面，探头看了一眼城下的怪物，双腿发软，直接瘫在地上。正四品的官服下摆湿了一大片。刘朝抱着脑袋，缩在角落里直打哆嗦，嘴里不停念叨着佛祖保佑。
“顶住！长枪手往前压！别让他们上来！”魏延扯着破锣嗓子大吼。
他推开身前的校尉，亲自提着一杆白蜡杆长枪，对准一个刚从垛口冒头的尸傀面门捅了过去。枪尖绞碎了尸傀的眼窝，将其挑落城下。
下方射来一支白骨磨成的冷箭。魏延躲避不及，箭矢穿透左肩的锁子甲，扎进肉里。他骂了一句娘，反手握住箭杆，用力折断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，继续指挥防守。
夜侣烟站起身，冲着不远处的家丁招手。
“把箱子抬过来！毒火雷，点上往下扔！”
几名家丁抬着沉重的木箱跑来。撬开盖子，里面是一个个拳头大小的陶罐。这是夜家商行用来防备草原马匪的特制火器，里面装填了硫磺、砒霜、狼毒和碎铁片，引信是用桐油浸泡过的麻绳。
火折子点燃引信，冒着青烟。陶罐雨点般砸向城下的尸群。
陶罐碎裂，绿色的毒烟弥漫开来。普通尸傀沾染到毒烟，骨骼发出滋滋的腐蚀声。邪气被毒性侵蚀，不少尸傀动作迟缓下来，有的直接散架，化作一堆白灰。
攻势为之一缓。城头上的守军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。
但这招对巨型尸怪毫无用处。毒烟包裹着它们庞大的身躯，连那一层外表的邪气都无法穿透。
一头长着四条手臂的巨型尸怪已经攀爬到了接近城头的位置。它的一只白骨巨爪探出，死死扒住城头垛口。青砖在它的巨力下碎裂，一块半人高的条石被硬生生扯落，砸进下方的尸群中。
尸怪借力向上一窜，庞大的上半身探出城墙。它挥动另一只门板大小的骨爪，朝着城头的人群横扫过去。风压刮得人睁不开眼。
几名躲闪不及的明军士卒被拍个正着。连惨叫都没发出来，连人带甲被拍成肉泥。鲜血糊满了城墙的过道，残肢断臂飞出老远。
城头防线被撕开了一个三丈多宽的致命缺口。普通尸傀顺着这个缺口，源源不断地涌入马道。
阿巴泰在后方看得真切，狂喜之色溢于言表。他抽出虎头弯刀，直指那个缺口，大声咆哮着催促大军压上。
“杀进去！屠城！一个活口不留！”
遵化城，危在旦夕。防线一旦被彻底撕裂，城内数万百姓将沦为这些怪物的血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