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雪粒子,刀子般刮过野狐岭光秃秃的石壁。两座陡峭的山峰夹着一条狭长的谷道,贯穿南北。这是从喜峰口前往遵化的必经之路。
赵峥勒住缰绳,黑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两道白气。五百镇魔司骑兵在谷口后方列阵,鸦雀无声。只有风吹动飞鱼服下摆的猎猎声响。
“下马。”赵峥翻身落地,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的声响。
魏延打了个手势,五百缇骑整齐划一地翻身下马,牵着坐骑退到两侧的山岩后方隐蔽。
“大人,这地形真绝了。”魏延走到赵峥身旁,指着前方的谷道,“喇叭口,北边宽南边窄。鞑子要是从这儿过,全得挤成一团。”
赵峥抬头看天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雪越下越大,视线受阻。这种天气,火铳的火绳极易受潮,威力大打折扣。
“先把绊马索拉起来,设三道。陷马坑挖深些,坑里倒水冻上。”赵峥有条不紊地下达军令,“鲁密铳手退到半山腰,寻找掩体。火绳都藏在怀里焐着,没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开铳。”
魏延领命,带着校尉们散开干活。铁锹翻动冻土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。
赵峥站在谷口,闭上眼睛。连枷的铁柄传来阵阵温热驱散了风雪带来的严寒。
忽然地面传来极其微弱的震颤。
“嗯?”
赵峥睁开眼,握紧连枷。
风雪尽头,十几匹战马跌跌撞撞地冲进谷道。马背上的人衣衫褴褛,身上带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。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匹浑身雪白的辽东马,马背上伏着一个穿着狐皮大氅的人影。
“戒备!”魏延拔出绣春刀,几十名锦衣卫从掩体后闪出,拦在谷口。
那匹白马冲到近前,前蹄一软,哀鸣一声栽倒在地。马背上的人影在雪地里滚出老远,撞在一块石头上停了下来。
后方跟随的十几个汉子赶紧勒马,连滚带爬地扑过去。
“大小姐!”
被唤作大小姐的人推开搀扶的手,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。狐皮大氅已经破烂不堪,露出里面沾满泥雪的劲装。她扯下遮脸的布巾,大口喘着粗气。
是个女人。约莫二十出头,眉眼生得极具野性,鼻梁高挺,轮廓比寻常中原女子深邃得多。她没有惊慌失措,而是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拦路的锦衣卫,目光最终落在赵峥身上。
“锦衣卫?”女人开口,嗓音沙哑,透着股疲惫。
赵峥走上前,连枷拖在雪地上,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。连枷的温度在急剧升高,龙鳞隐隐泛出红光。
有意思。这女人身上,有让连枷产生反应的东西。
“遵化夜家,夜侣烟。”女人自报家门,从腰间扯下一块腰牌扔给魏延,“我们去喜峰口关外倒腾皮货,刚出关就碰上建奴破关。关里的人全疯了,互相撕咬。我们拼了命才杀出来。”
魏延接住腰牌看了一眼,递给赵峥:“大人,是遵化商会的牌子。”
赵峥没接腰牌,视线停留在夜侣烟的脸上。“喜峰口到这儿,少说百里。你们能从建奴的先锋手里逃掉?”
夜侣烟迎着赵峥审视的目光,没有退缩。“我们带了八十个护院,沿途留下人手阻击拖延,活到现在的,就剩这十三个了。”
她指了指身后那些疲惫不堪的家丁,语气平稳,听不出悲喜。
赵峥握着连枷的手指收紧。“建奴的情况,看清了吗?”
“看清了。”夜侣烟走近两步,用脚尖在雪地上画图,“打头阵的应该是蒙古骑兵,数量在一万上下。跟在后面的是建奴的重甲兵,穿着巴牙喇的札甲。统兵的将领穿着正蓝旗的甲胄,打着七贝勒阿巴泰的旗号。”
情报极为详尽。一个商贾女子,在逃亡途中还能保持这种观察力,绝非常人。
连枷没有对鬼气的反应,这女人说的是真的。
赵峥点点头:“魏延,给他们腾几匹马,让他们去遵化报信。告诉遵化知州,死守城池,英国公的大军两天后就到。”
夜侣烟没动。“我不走。”
赵峥看她。
“我夜家在喜峰口外经营了十几代的基业,全毁在阿巴泰手里。八十个护院,都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。”夜侣烟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刀,刀刃上还沾着黑色的污血,“我要留下来,替他们报仇。”
魏延嗤笑一声:“大小姐,这儿马上就是修罗场。你留下来,我们可没闲工夫保护你。”
夜侣烟转头看向魏延:“建奴那三千重甲怪物刀枪不入。你们手里的绣春刀,砍不穿他们。我知道他们的弱点。”
“哦?你知道弱点?”
赵峥抬起手,打断了魏延的嘲讽。
太祖连枷的反应越来越强烈。赵峥走近夜侣烟,两人相距不过三尺。他闻到了女人身上除了血腥味之外,还有一种极其古老、苍凉的气息。
“你不是普通人。”
夜侣烟瞳孔收缩,握刀的手腕一颤。
“那我还能是谁?”夜侣烟反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手里的家伙知道。”赵峥提起连枷,盘龙浮雕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,“大宋太祖的兵刃,在这个诡异的世道上对某些人,有着天然的感应。”
夜侣烟盯着那杆铁连枷,后退半步。她从那块废铁上感受到了致命的压迫感。
“留下来可以。”赵峥转身走向阵前,“待会儿打起来,你负责指认弱点。若有半句虚言,我先拿你祭旗。”
夜侣烟收起短刀,带着家丁退到半山腰的掩体后。
风更大了。雪片密集得连成了一道白色的帷幕。
地面的震动由弱变强。起初只是细微的酥麻感,很快演变成沉闷的轰鸣。山谷两侧的积雪开始扑簌簌往下掉。
“来了。”魏延拔出绣春刀,刀刃贴着小臂。
赵峥站在谷口正中央,孤身一人。五百镇魔司骑兵隐没在两侧的风雪中,屏息凝神。
雪幕被撕裂。
一具极其高大的白骨战马冲出风雪,马背上端坐着一个披着破烂羊皮袄的骷髅骑兵。空洞的眼窝里跳动着幽蓝的磷火,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马刀。
紧接着,第二骑、第三骑……成百上千的蒙古亡灵骑兵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野狐岭谷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