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峰口关外,一座临时搭起的法坛矗立在风雪中。
法坛由上百具明军夜不收的尸体堆砌而成,顶端插着一杆绘有扭曲图腾的黑旗。一名身披五彩羽衣、脸上涂满油彩的女真萨满,正手持一面蒙着人皮的单面鼓,围着黑旗跳动着诡异的舞蹈。
人皮鼓的鼓点沉闷压抑,每一次敲击,都引得周围空气产生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。
萨满停下脚步,将鼓槌挂在腰间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正在涌入关城的亡灵大军。
“关城已破。”萨满转过头,对着站在法坛下方的一名女真将领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黑牙,“尸毒入髓,整座喜峰口已经变成一座死城。没留活口,没人能去给南朝的皇帝报信。”
这名将领身材极其魁梧,穿着一身厚重的重型札甲,头戴避雷针似的尖顶铁盔,满脸横肉,一道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劈到下巴。
正是努尔哈赤的第七子,阿巴泰。
在建州女真的诸位贝勒中,阿巴泰的地位一直颇为尴尬。论战功,他比不上代善、莽古尔泰;论心机,他玩不过皇太极。他急需一场泼天的大功,来向父汗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阿巴泰单手按着腰间的虎头弯刀,仰头看着法坛上的萨满,爽朗大笑。
“祭司好手段!不费一兵一卒,便拿下了这道南朝人自吹自擂的铜墙铁壁。”阿巴泰抱拳拱手,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狂妄,“有祭司的蒙古亡灵军,加上我正蓝旗的三千尸傀甲兵,这天下还有谁挡得住我大金的铁蹄?”
萨满走下法坛,干枯的手指从一具明军尸体的胸腔里掏出一把凝固的污血,塞进嘴里咀嚼。
“七贝勒莫要轻敌。南朝虽弱,但气运未绝。前些日子,登州和天津卫的法阵接连被破,就连京师的布局也接连被破坏。南朝出了个硬茬子。”
“硬茬子?”阿巴泰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,“祭司说的是那个叫赵峥的锦衣卫?不过是仗着一把破烂兵器,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。他若敢来,本贝勒定要亲手拧下他的脑袋,做成酒碗献给父汗!”
阿巴泰转过身,面向集结在雪地里的女真精锐。
这三千人,是努尔哈赤专门拨给他的底牌。他们并非活人,而是沈阳大萨满用秘法炼制的尸傀甲兵。他们生前都是建州女真最精锐的巴牙喇,战死后被萨满用秘药浸泡,穿上重甲,刀枪不入,力大无穷,且不惧水火。
“儿郎们!”阿巴泰拔出弯刀,直指南方,“过了这道关,前面就是南朝的花花世界。那里的金银财宝、女人粮食,全是你们的!给本贝勒杀!杀到北京城下,让南朝的皇帝老儿给咱们大金牵马坠蹬!”
“杀!杀!杀!”
三千尸傀甲兵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,声浪震落了树枝上的积雪。
喜峰口关城内,屠杀已经接近尾声。残存的几个明军被逼到了城楼的死角。他们手里的刀刃早已卷口,火铳也因为受潮无法击发。
包围他们的,是昔日朝夕相处的同袍。
二蛋冲在最前面,他的下半边脸已经变得血肉模糊,但动作却敏捷得出奇。他纵身一跃,将一名明军扑倒在地,尖锐的牙齿直接咬穿了那人的喉管。鲜血喷洒在青砖上,很快结成暗红色的冰凌。
这根本不是战争,而是一面倒的单方面进食。
阿巴泰骑着一匹高大的辽东战马,踏着满地残肢断臂,缓缓穿过关城的门洞。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些正在啃食同类的明军尸傀。
“南朝人连变成死物都这般不堪入目。”阿巴泰摇摇头,用马鞭指了指前方,“传令,大军不要在这破关城里停留。留下一百尸傀守住退路,其余人,跟着蒙古亡灵大军,直扑遵化!本贝勒要赶在张维贤那老匹夫出京前,把遵化城夷为平地!”
命令层层传达。庞大的亡灵军团如同蝗虫过境,越过喜峰口,向着大明京畿的纵深挺进。
所过之处,村落被焚毁,百姓被屠戮。女真人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,蒙古亡灵骑兵的速度极快,他们像一阵死亡的旋风,席卷每一个活人聚居的据点。被杀死的百姓,在尸毒的感染下,又变成新的尸傀,加入这支不断膨胀的怪物大军。
雪越下越大,试图掩盖这人间的炼狱。那股冲天的怨气与血腥,却怎么也掩盖不住。
远在数百里之外的京城,还沉浸在即将出征的肃杀与朝堂的倾轧中。没人明了,大明的北大门已经洞开。
阿巴泰骑在马背上,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长城。那是汉人修建了两千年的屏障。现在,这道屏障在他的脚下,不过是一堆冰冷的石头。
“莽古尔泰,皇太极……”阿巴泰低声念叨着自己兄弟的名字,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火光,“等本贝勒拿下北京城,我看你们拿什么跟我争!”
他一夹马腹,战马长嘶一声,冲入茫茫风雪中。
三日后,整备完毕的京营最后的力量出了京师
官道上,京营大军迤逦而行。
张维贤治军极严,三万精锐虽然多有勋贵子弟充塞其间,但行军的队列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章法。前军神机营,中军五军营,后军三千营。辎重车队在中间压阵,车辙碾压着积雪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
赵峥没有跟在中军大帐附近。他带着五百名镇魔司校尉,骑着张维贤拨给的口外良马,游离在大军右翼。这五百人清一色穿着飞鱼服,外罩锁子甲,马鞍旁挂着鲁密铳和绣春刀。
赵峥骑着黑马走在最前面,背上的太祖连枷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,那股若有若无的煞气,依然让周围的战马频频打着响鼻,不敢靠得太近。
“大人,这天寒地冻的,张国公为何走得这么急?”旁边并辔而行的是急急从天津赶回来的魏延。
“兵贵神速。张维贤是沙场宿将,他很清楚喜峰口的防线有多脆弱。”赵峥吐出一口白气,“大明的边军烂成什么样,兵部那帮老爷装瞎,张维贤心里跟明镜似的。他怕去晚了,连关城的砖头都摸不着。”
赵峥抬眼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。铅云低垂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他这几天总觉得心神不宁。太祖连枷上的金龙浮雕,温度一直居高不下,这说明附近有极强的邪祟气息在聚集。
“天津的粮草物资全都送到京师了?”
“大人,按您的吩咐都送到了,兵部袁尚书亲自接收的,他疑惑您为什么不带着这批火炮粮草一起去喜峰口。”
“京师的防备不能全拉出来,这次调走了京师全部的库存,若是京师没有物资防备,一旦建奴大军兵临城下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大人,不至于吧?有您在,有京营精锐在,建奴怎么可能打到京师?就算边军再糜烂,在这些鬼东西出来之前可是一次都没有输给过建奴。”
赵峥看着逐渐开始下雪的天空,喃喃道:“也许历史也是有惯性的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