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阳,大金汗宫。
穹顶之下,几盆粗大的炭火烧得正旺,噼啪作响的火星子溅落在厚实的熊皮地毯上,燎出几个焦黑的窟窿。
努尔哈赤盘腿坐在宽大的暖炕上,手里捏着一张羊皮卷。这张羊皮卷刚由八百里加急的游骑送达。
大金国汗的眼角挤出几道深刻的褶皱,拇指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羊皮卷边缘,近日来连连不顺,现在终于有点好消息了。
汉臣宁完我跪在炕下,脑袋贴着砖地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宁完我,你给本汗念念。”努尔哈赤将羊皮卷扔在矮几上,声音沙哑。
宁完我膝行上前,双手捧起羊皮卷,视线扫过上面的满文。
“回大汗的话,喜峰口急报。萨满祭司已将尸毒散布至明军关城,蒙古诡异大军现已越过边墙,明朝守军全线崩溃,正朝京畿方向突进。”
努尔哈赤冷哼一声,端起马奶酒一饮而尽。
“南朝的皇帝,现今还在紫禁城里做着千秋万代的春秋大梦。他们修了二百多年的长城,挡得住活人,可挡不住死人。”
老野猪皮站起身,走到炭盆前,伸出双手烤火。
“传令下去,让阿巴泰放开手脚杀。沿途的村镇、县城,一个活口也别留。本汗要用这几十万南朝两脚羊的血肉,喂饱本汗的亡灵大军。”
时间倒转,退回赵峥刚踏入京师的那日。
喜峰口关城。
小冰河期的邪风刮得城墙上的认旗猎猎作响,旗面早就被冻成了硬邦邦的铁板。青砖缝隙里塞满了经年不化的黑冰。
张总旗裹着一件散发着馊味的破棉袄,双手抄在袖管里,缩着脖子在城墙上巡视。大明朝的边军,早已烂到了根子里。这喜峰口名义上是扼守京畿的咽喉要道,实则缺额严重。名册上报的三千营兵,真能喘气的凑不足八百。
剩下的全是吃空饷的虚数。
张总旗走到垛口前,往关外望去。白茫茫一片,连根杂草都瞧不见。
他转过身,视线落在几个缩在避风角烤火的士兵身上。这几日邪门得很,营里一大半的弟兄都染了怪病,上吐下泻,浑身发烫,连拿长枪的力气都使不出。
“二蛋!直娘贼的,叫你们平时少去镇子上的暗娼馆里脱裤子,真当铁打的身子骨?一到要用人的节骨眼,全给老子趴窝!”张总旗走上前,一脚踹翻了炭盆。
炭火骨碌碌滚落一地。
那个叫二蛋的年轻军户靠在墙根,脸色白得像糊了一层生石灰,眼眶深陷,眼珠子泛着浑浊的死灰色。
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反倒是一阵剧烈的咳嗽。暗红色的血块顺着嘴角淌落,滴在破烂的战袄上。
“头儿……我没事。这几天老咳血,咳出来……咳出来就舒坦了。”二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。
张总旗眉头拧成死结,往后退了半步。
那血块散发着一股极其刺鼻的腐臭味,绝非寻常病患该有的气味。
“病痨鬼,赶紧滚下去找郎中抓副药,别在城墙上触老子的霉头。”张总旗挥挥手,满脸嫌弃。
二蛋挣扎着站起身,摇摇晃晃地往城楼下走去。
张总旗啐了一口唾沫,目光再次投向关外。寒风卷起地上的浮雪,打在脸上生疼。
他心里直犯嘀咕。前些日子,兵部派来巡视防务的刘大人单骑出了关,这都过去十多天了,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。
该不会是被鞑子宰了祭旗了吧,话说当时他还有许多东西就放在关内,要不把那些家丁宰了把财货给兄弟们分了打牙祭?
这念头刚冒出来,脚下的青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。
起初,张总旗以为是冻僵的双腿在打摆子。很快,震颤变得剧烈,城墙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。
“地龙翻身了?”旁边一个老兵惊呼出声,扔下手里的长矛就往马道上跑。
张总旗一把揪住老兵的后领,将他拽了回来。
“慌个鸟!给老子站好!”
他趴在垛口上,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北方的地平线。
风雪交加的尽头,一条黑压压的线正在快速蠕动。那条黑线越来越粗,伴随着沉闷的马蹄声,连成一片翻滚的乌云。
骑兵。
数不清的骑兵。
没有战马的嘶鸣,没有冲锋的呐喊,只有单调而密集的蹄声,敲击着冻土,汇聚成摧枯拉朽的洪流。当先的骑兵已经冲进了弓箭的射程范围。
张总旗终于看清了那些骑兵的模样。
“嘶……什么鬼东西”
破烂的皮甲,生锈的弯刀。那些骑在马背上的,根本不是活人。干瘪的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,眼窝里跳动着幽蓝的鬼火。战马同样是骨瘦如柴的死物,马腹处甚至能看到腐烂的内脏随着奔跑甩动。
是蒙古亡灵大军。
“鞑……鞑子!快发狼烟!点火!”张总旗嗓子劈了音,破音的嘶吼在风雪中显得极其单薄。
他转过身,冲着正往马道下走的二蛋大吼:“二蛋!死哪去了!滚去烽火台点狼烟!”
二蛋停在马道中央,背对着张总旗,一动不动。
“聋了?老子砍了你!”张总旗拔出腰间的雁翎刀,大步冲过去。
就在他手刚搭上二蛋肩膀的刹那,二蛋转过头。
那张原本只是苍白的脸,已彻底扭曲。下颌骨不自然地脱臼,嘴巴咧开一个夸张的角度,露出满口沾满黑血的黄牙。
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,二蛋合身扑上,张开大嘴,一口咬住张总旗的脖颈。
腥臭的血液喷溅而出。
张总旗瞪大双眼,手里的雁翎刀当啷坠地。他拼命捶打着二蛋的后背,但那具原本虚弱的躯体,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怪力。气管被生生撕裂,张总旗的挣扎越来越弱,最终瘫软在地。
这血腥的一幕,成了整个喜峰口关城沦陷的缩影。
城墙上下,营房内外。
那些原本病恹恹躺在通铺上的士兵,纷纷在一阵剧烈的抽搐后,翻身爬起。他们的症状与二蛋如出一辙,失去理智,只剩下对新鲜血肉的极度渴望。
一个正在熬粥的火头军,被身后扑来的同袍按进了滚烫的铁锅里。两个正在站岗的墩军,还没来得及拔刀,就被一群活死人淹没,撕成了碎片。被咬死的人,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便会重新站起,加入这场屠杀的狂欢。
尸毒。
女真萨满在城中布下的尸毒,借着大明边军糟糕的卫生条件,早已在关城内彻底蔓延。狼烟始终没有升起。喜峰口的城门,在内部的绞杀中,被几个力大无穷的尸傀推开。
沉重的包铁城门发出滞涩的摩擦声,向两侧敞开。
关外的蒙古亡灵大军,如决堤的黑水,顺着敞开的城门,倒灌入大明的腹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