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谷另一头。
赵峥拍掉身上的积雪,站起身。连枷杵在地上,支撑着有些脱力的身体。
魏延从半山腰溜下来,满脸兴奋,又带着几分惋惜。
“大人,这药量还是小了点。要是把兵部武库里的火药全搬来,刚才那一下,能把这帮死人全埋在野狐岭。”魏延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,砸吧着嘴说道。
赵峥摇摇头。
“我们的任务是迟滞,不是全歼。”赵峥看着眼前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落石堆,“建奴的先锋大军数量太多,就算全埋了,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主力。这堆石头,足够阿巴泰搬上两天两夜。”
赵峥转过身,视线扫过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锦衣卫。
飞鱼服破烂不堪,绣春刀卷刃断裂。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,但没有一个人退缩。
大明朝此时的军魂还在。
这个时空的大明,并未走到真实历史上那种病入膏肓、将士闻敌先逃的地步。在女真萨满搞出这些诡异玩意儿之前,大明的边军和京营,在辽东战场上对阵建奴,一直保持着绝对的压制力。
哪怕现在面对的是刀枪不入的怪物,大明军人的骨子里,依然有着天朝上国的傲气。敢战,敢拼。
“清点人数。”赵峥吩咐。
魏延很快报上数字:“战死九十三人,重伤三十一,轻伤人人都有。”
赵峥沉默。一百多条人命,换了建奴先锋上千精锐,这战损比在历次对阵诡异的战斗中,堪称奇迹。这全靠太祖连枷的镇灵属性压制了对方的邪气。
“把战死兄弟的腰牌收好。”赵峥翻身上马,“带上伤员,去遵化。”
夜侣烟带着仅存的几个家丁,牵着马走到赵峥马前。
“多谢救命之恩。”夜侣烟拱手,江湖气十足。她那张沾着泥污的脸上,透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,但眼睛极亮。
赵峥瞥了她一眼,语气平淡:“顺手的事。你们夜家在遵化既然是地头蛇,到了地方,少不了要借你们的库房用用。”
“夜家商行里还有各式药品布匹,粮食够全城吃三个月。”夜侣烟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,“只要能杀鞑子,全凭赵大人调用。”
赵峥没再接话,一抖缰绳:“驾!”
四百多骑残兵护着伤员,在雪原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黑线。太祖连枷上的暗金光芒已经收敛,但那股余温依旧让赵峥的胸口发烫。这一仗,不仅是物理上的厮杀,更是对精神的极度消耗。
魏延骑在马上,身子跟着马背起伏,嘴里骂骂咧咧:“这鬼天气,尿尿都能冻成冰棍。老子要是能活着回京,非得去八大胡同包上十个姐儿,在热炕头上躺他个三天三夜。”
旁边几个带伤的校尉跟着起哄,荤段子横飞。
赵峥没制止。人在极度高压的生死边缘走了一遭,总得找个口子泄泄火,不然非憋疯不可。
夜侣烟骑马跟在赵峥身侧,听着那些粗鄙之语,倒是没显出什么扭捏之态。北地讨生活的女人,什么阵仗没见过。
“赵大人。”夜侣烟夹了夹马腹,靠近半个身位,“前面再翻过一道梁子,就是遵化城了。不过,我丑话说在前头,遵化知州梅有礼是个胆小如鼠的酸儒,守备太监刘朝更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。咱们这副模样去叫门,未必进得去。”
赵峥眼皮都没抬:“大明律,边镇遇警,锦衣卫有权接管一切城防,先斩后奏,皇权特许!”
一个时辰后,遵化城遥遥在望。
高耸的城墙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压抑。城头上火把通明,人影绰绰。看得出,喜峰口陷落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这里,整座城池风声鹤唳。
“城下何人!站住!再往前一步,乱箭射死!”城楼上探出一个戴着铁盔的脑袋,扯着公鸭嗓厉声喝问。
魏延策马出列,仰着脖子破口大骂:“瞎了你的狗眼!北镇抚司,锦衣镇魔司办差!赶紧把城门打开!”
城头上一阵骚动。
片刻后,一个穿着正四品文官补服的中年人出现在垛口处,正是遵化知州梅有礼。他探着半个身子,借着火光往下打量,声音发颤:“喜峰口丢了,建奴的怪物漫山遍野!本官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鞑子假扮的?这城门,今夜绝不能开!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魏延气急败坏,“我们刚在野狐岭截了阿巴泰的先锋,替你们挡了灾,你现在跟老子说不开门?”
“放箭!示警!”梅有礼根本不听解释,猛地一挥手。
嗖嗖几声。几支羽箭扎在魏延马前的雪地里,尾羽还在嗡嗡颤动。
锦衣卫的队伍炸了锅。在野狐岭跟死人拼命没死,倒差点死在自己人手里。不少校尉拔出了绣春刀。
赵峥拨转马头,走到阵前。
他没喊话,也没拿腰牌。对付这种被吓破了胆的官僚,讲道理是最愚蠢的做法。
赵峥单手解下背上的太祖连枷,手腕一抖。
暗金色的气流顺着铁柄攀附其上,枷身龙鳞齐齐亮起。一股极其霸道、刚猛的威压,以赵峥为中心,呈扇形向遵化城墙席卷而去。
城墙上的守军只觉得胸口一闷,手里的弓弦竟有些拉不开。
“我只说一次。”赵峥抬头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城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“开门。锦衣卫接管遵化一切防务,如有延误,就地正法!”
梅有礼吓得倒退两步,一屁股跌坐在青砖上。那股杀气,比城外的风雪还要刺骨。
“梅大人,我看还是开门吧。”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太监凑过来,正是守备刘朝,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,“锦衣卫那帮活阎王,咱们惹不起。再说,我刚才看到夜家的大小姐也在下面,那是咱们遵化的财神爷啊。”
夜侣烟适时地上前一步,摘下兜帽:“梅大人,刘公公,是我,夜侣烟。城下确是镇魔司的赵大人,野狐岭大捷,我亲眼所见。”
有了台阶下,城门终于发出滞涩的摩擦声,缓缓开启。
赵峥一马当先,踏入城洞。
梅有礼和刘朝带着几个守备将领迎在甬道里,脸上堆着虚伪的客套。
“赵大人一路辛苦,下官已经命人备了薄酒……”梅有礼拱着手凑上前。
啪!
赵峥反手一个耳光,直接将这位正四品知州抽得原地转了半圈,半边脸肿起老高,牙齿和着血水吐在地上。
全场死寂。遵化的守军将领们连刀都不敢拔。
“大战在即,谁有闲心喝你的酒。”赵峥收回手,在马鞍上擦了擦血迹,“魏延!”
“卑职在!”
“拿着我的牌子,接管遵化四门防务。所有守军打散,由镇魔司校尉充任百户、总旗。敢有怯战、抗命者,就地正法!再派人联系英国公,就说我们已经阻敌先锋,遵化急需增援。”
“遵命!”魏延拔出绣春刀,走向那群瑟瑟发抖的守军将领。
赵峥转头看向捂着脸哀嚎的梅有礼和吓呆的刘朝:“从现在起,遵化城实行军管。你们两个,去把城里所有的滚木、礌石、火油、布匹全给我搜罗出来。少一样,我拿你们的脑袋祭旗。”
强硬。不留余地。
在诡异横行的末世,仁慈和规矩是最廉价的废纸。赵峥很清楚,两天后,阿巴泰就会带着清理完障碍的亡灵大军兵临城下。遵化这道防线,必须像铁桶一样坚固,才能撑到张维贤的主力抵达。
夜侣烟看着赵峥雷厉风行的背影,眼底闪过异彩。
“赵大人,夜家的物资,半个时辰后送到北门。”她抛下这句话,带着家丁匆匆离去。
遵化城,这座原本在风雪中战栗的孤城,因为赵峥的到来,强行上了发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