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袁府出来,天色暗沉。街边的灯笼陆陆续续挂了起来。赵峥牵着灵儿的手,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。冷风顺着衣领往里灌,小冰河期的冬天,冷得能把人的骨髓冻住。灵儿裹着厚实的狐皮大氅,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。
“哥哥,袁爷爷家的茶好苦。”小丫头踢着路边的碎石子。
“那是好茶,苦尽甘来。”赵峥把妹妹往怀里揽了揽。
回到石碑胡同,安顿好灵儿。赵峥回到自己的厢房,解下背上的太祖连枷。这件兵器太重,寻常武将单手提着都费劲。他找来一块粗布,蘸了些菜油,仔仔细细地擦拭铁柄。
连枷头部的金龙浮雕,比在辽东时亮了不少。赵峥能体察到,这杆兵器正在产生某种蜕变。原本生锈的铁节,现在已经光滑如新。
《太祖长拳》的招式在脑海里翻腾。这门武学配合连枷,讲究的是大开大合,一力降十会。没有花里胡哨的剑气,只有肉体力量和连枷自带的“镇灵”属性叠加。
更有英灵召唤的功能,能让自己在绝境中也有翻盘的能力。
赵峥擦拭着连枷,一夜无话。
次日清晨。京城外的三大营驻地。
校场上旌旗招展,马嘶人沸。大批穿着鸳鸯战袄的士卒正在集结。拉拽辎重车的挽马打着响鼻,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。
赵峥穿着一身崭新的飞鱼服,腰悬绣春刀,背着被黑布包裹的太祖连枷,骑着一匹黑马,带着几十个镇魔司的锦衣卫,缓缓驰入大营。
沿途的士卒纷纷让路。锦衣卫的名头在军中历来不好惹,更何况这位是敢在登州和天津卫硬刚建奴亡灵的狠角色。
中军大帐前,几个穿着山文甲的年轻将领聚在一起,正对着一份舆图指指点点。这群人多是京城里的勋贵子弟,仗着父辈的荫庇在京营里捞个一官半职,平日里斗鸡走狗,真到了要上阵搏命的时候,个个心里都没底。
其中一个身材魁梧、满脸横肉的青年,正是成国公朱纯臣的远房侄子,现任神机营游击将军的朱耀祖。他昨夜就听到了风声,明了自家叔父在英国公那里吃了瘪,原因就是这个叫赵峥的锦衣卫。
“哟,这不是咱们大明朝的护国神将,赵大指挥使吗?”朱耀祖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,手里把玩着一根马鞭,拦住了赵峥的去路。
赵峥勒住缰绳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没有说话。
“怎么着?到了咱们京营的地界,赵指挥使连个招呼都不打?”朱耀祖上前两步,伸手去拍赵峥坐骑的脖子,“这马不错,可惜配了个不长眼的生瓜蛋子。”
马匹受惊,往后退了两步。
赵峥翻身下马。他动作极快,皮靴落地砸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你是哪位?”赵峥开口。
“神机营游击,朱耀祖。”他挺起胸膛,身上的甲片哗啦作响。
“成国公府的人。”赵峥点点头,“朱政宁是你什么人?”
“那是我堂兄!”朱耀祖冷笑,“赵峥,你他妈一个军户出生,别以为你仗着皇爷的宠信就能在京营里横着走。天津卫的账,咱们还没算清楚。你扣了我堂兄,今天到了这儿,是龙你得盘着,是虎你得卧着!”
周围的几个勋贵子弟也跟着起哄。
“就是,一个锦衣卫,懂什么排兵布阵!”
“装神弄鬼的东西,还真把自己当除魔天师了?”
赵峥看着这群人。建奴的铁骑都快打到家门口了,这帮蠹虫还在为了争权夺利搞内耗。他连生气的兴致都提不起来。
“让开。”赵峥吐出两个字。
朱耀祖把马鞭往地上一摔:“老子今天就不让!你能拿我怎么着?敢在京营里动刀子不成!”
话音未落,赵峥动了。
他没有拔刀,也没有取下背上的连枷。只是往前跨出一步,肩膀一沉,一记极其刚猛的贴山靠,直接撞在朱耀祖的胸口。
骨骼碰撞的闷响传出。朱耀祖两百多斤的身躯,连同那一身沉重的山文甲,宛如破布口袋般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三步开外的兵器架上。长枪大戟散落一地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那几个起哄的勋贵子弟傻眼了。谁也没想到,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一言不合就动手,而且力量大得离谱。
朱耀祖捂着胸口,疼得直不起腰,嘴里呕出一口酸水。
“你他妈····”
赵峥踩着散落的兵器,走到朱耀祖面前。
“京营是打仗的地方,不是你们这帮少爷耍横的堂子。”赵峥俯视着地上的肉团,“想找回场子,去喜峰口。多杀几个建奴,比在这里跟我狺狺狂吠强得多。”
说完,他不再理会这群人,径直走向中军大帐。
大帐的门帘被掀开。英国公张维贤穿着一身半旧的布面甲,站在门口。他把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。
“老国公。”赵峥抱拳行礼。
张维贤上下打量了赵峥一番,点点头:“进来吧。外面风大。”
大帐内生着炭火,驱散了外面的寒气。
张维贤走到主位上坐下,指了指旁边的马扎:“坐。”
赵峥没有推辞,大马金刀地坐下。
“你小子,火气不小。”张维贤拿起一根铁钎,拨弄着盆里的炭火,火星子四下飞溅,“朱耀祖那是个浑人,你跟他计较,平白跌了份。”
“军中无戏言。这种人留在营里,真到了阵前,只会坏事。”赵峥直言不讳。
张维贤笑了:“大明朝的军镇,什么鸟都有。你当老夫愿意带这些废物上阵?那是他们家里的老子娘,哭着喊着塞进来混军功的。国朝养了他们两百多年,总得给口饭吃。”
老国公把铁钎扔在一旁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天津卫的事,老夫听说了。”张维贤切入正题,“你扣了朱政宁,成国公很不高兴。昨儿晚上,跑来老夫府上闹了一通。”
“老国公怎么说?”赵峥问。
“你希望老夫怎么说?”张维贤盯着赵峥的眼睛,“人家到底是勋贵,你毕竟还是驳了人的面子能护住你就不错了。”
赵峥明了,这是张维贤在表明立场。勋贵集团内部虽非铁板一块,但到底是同气连枝。张维贤可以敲打,但没有绝对证据的情况下也不会可以得罪一个国公。
“多谢老国公主持公道。”
“先别忙着谢。”张维贤摆摆手,“老夫保你,是因为你能杀建奴。喜峰口这一仗,不好打。兵部给的情报,说努尔哈赤把五代亡灵的精锐都调过来了。那些东西,弓弩射不死,刀枪砍不透。我想问的是,那些东西真有那么诡异?你手里那杆兵器,真有那么神?”
赵峥解下背上的黑布包裹,将太祖连枷放在两人中间的案几上。
“老国公戎马一生,不妨亲自过过手。”
张维贤伸出粗糙的大手,握住连枷的铁柄。入手的阶段,老国公的眉毛挑了起来。这重量,少说也有八十斤。寻常武将挥舞十几下就得脱力,这小子居然背着它满世界跑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铁柄上隐隐传来炽热的温度。那不是金属吸收炭火的温度,而是一种充满毁灭气息的威压。隐约间,似有龙吟声在耳畔回荡。
张维贤松开手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好兵器。煞气极重。”老国公评价道,“有这东西压阵,老夫心里踏实多了。”
“老国公,卑职有个不情之请。”赵峥收起连枷。
“说。”
“到了喜峰口,镇魔司的弟兄,不入大阵,不听调令。卑职要便宜行事。”
张维贤沉下脸:“军中无父子,更何况你一个锦衣卫。不受节制,万一乱了阵脚,谁担这个干系?”
“对付活人,老国公是行家。排兵布阵,卑职不懂。”赵峥迎着张维贤的目光,“但对付那些死人,卑职比这营里任何人都清楚该怎么杀。建奴的亡灵大军,最擅长斩首和突袭。镇魔司要做的,就是游离在大阵之外,专门猎杀那些高阶煞将。”
张维贤手指敲击着桌面,权衡利弊。平素普通士兵遇到高阶亡灵,只有送死的份。把镇魔司编入大阵,反而会束缚他们的手脚。
“好。”张维贤拍板,“老夫给你五百匹好马,外加三千支火铳。你的镇魔司,就是老夫藏在袖子里的一把剔骨刀。什么时候出刀,你自己定。但有一条,若是让高阶亡灵冲乱了中军,老夫拿你是问。”
“卑职领命。”